煜飏面无不豫之色,闲散的语气中似乎夹杂一丝笑意:“挺好的,吃吧。”
鲁枫宛气鼓鼓坐下。
凭良心讲,四菜一汤的味道不差。虽雷同,但不错。
酒足饭饱,甜穗奉上蜂蜜桂花糕。
煜飏神色愉悦:“味道不错。”
甜穗兀自收拾东西,不抬头:“不是特意做的,剩好些桂花蜜,不吃坏了。”
煜飏大方表示理解,屈尊降贵,帮甜穗收拾碗筷。
鲁枫宛本来吃饭带气,见煜飏哥哥一见甜穗,表情明显生动明朗起来。方才,她努力半天对着石头说话,现下石头活了,没话找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气大了,胃针扎似的刺痛起来。
她本就傲气,不愿扮娇获取同情,还是甜穗看出了她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鲁枫宛捂着肚子呻吟:“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甜穗惊:“什么什么药,我什么都没做!”
鲁枫宛喘了一口气,哼道:“放心,赖人这种缺德事本小姐不干。旧症复发而已,被你气得胃疼。”
甜穗自觉何其无辜,出力者心如止水,坐享其成者怒气冲冲,倒反天罡。
“喝热水。”煜飏建议。
甜穗不以为然:“你们男的怎么总喜欢建议喝热水,虽然热水有热水的好处,但一点滋味都无,能喝出什么情绪价值。”
不料煜飏挑眉反问:“有谁让你喝热水了?”
甜穗顿了一下,转身对鲁枫宛道:“我给你做点养胃的东西。”
煜飏靠近:“说话。”
甜穗豁然起身,走开两步:“云甘公子,咱带草药了吗?”
云甘:“林子里看看。”
甜穗:“走走走,陪我摘一些。”
煜飏手臂一伸,轻轻拦住,不由分说:“我陪你。”
趁甜穗脚步微滞,煜飏擦着她的肩膀,两步越过。
甜穗回过神来,煜飏已远出数米,于是赶紧举步跟上,唯余身后鲁枫宛愈发咬牙切齿的呻吟。
在煜飏的指点下,甜穗找到了行气止痛的木香,搭配小米陈皮煎煮,佐以山药糕同食,能做理气的药膳。
木香根部入药,甜穗蹲在地上,双手握根随手捡的歪树叉,奋力挖掘。
实在难挖,她仰头,对抱起手臂悠游自得的煜飏道:“有没有一丝帮忙的想法?”
煜飏眼皮不抬,略带嫌弃道:“脏。”
甜穗无话可说,继续刨土。
“你为什么说我们相配?”煜飏冷不丁道。
甜穗腾得站起,惊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相配?”
旋即反应过来:“哦,你说你和鲁姑娘,吓我一跳。”
煜飏神情似乎不太明朗:“与我扯上关系,很不情愿?”
甜穗赔笑:“怎么会,荣幸万分。实在是民女一介蓝阶,深知地位微贱,不敢与天潢贵胄相提并论。”
煜飏嗤一声:“普通蓝阶一不敢开店做生意,二不敢四方游历游得心安理得,三不敢假装做小伏低,说一句顶两句。你觉得你将蓝阶二字放心上了吗?”
甜穗拉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蓝绳:“时刻谨记,不敢忘本。”
虽然煜飏脸上并无愠色,甜飏直觉他脸色好像更加暗沉了一些。
“这绳子到底是束缚你自己的绳索,还是给想接近你的人划的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你心里清楚。”
甜穗心下一动,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短暂静默之后,煜飏似从齿间吐出几个字:“所以,你凭什么说相配?”
甜穗有些烦闷,她还是耐下性子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性格脾性相投,乃是相配。”
煜飏皱眉:“怎么什么都能扯上门第?”
甜穗扔下手中的木叉,比划道:“你看啊,不是我迂腐。打个比方,公子爱花,现有一珍稀奇株,价值十两。买不买?”
煜飏:“我若说买,你是不是就要说,普通百姓全家一年花费不过十两,而我毫不犹豫买下一盆不能吃不能喝的无用之物,是为门第之别。个人兴趣差异,岂能左右人与人相知相合。”
不消说,甜穗确实想用消费观的差别论证论点。
此路不通,她稍加思索,又道:“人人自然平等,不该以蓝、绿、绯划分,但是,不同门庭教养下成长的两个人,见识观念、起居习性上各有殊异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些差异看起来不明显,一点一点,鞋子里的一粒沙,时间久了,会痛的。”
煜飏心中一股焦躁涌起:“有多不同!不都是长在湖中心的一支芦苇,没有父慈,手足不爱,只有母亲。。。”
他哽了一下,又提起一口气道:“只有母亲慈恩。。。”
甜穗摇头,似轻笑又似无可奈何的轻叹:“不一样的。”
她连母亲慈恩也是没有的。
煜飏顿了一下,声音复又笃定起来:“如果两人真正相爱,门庭差别算什么。爱容万物,不爱皆为利箭。”
甜穗愣住,一种难以形容的颤动爬上心尖,飘摇又坠落。
而煜飏定定地望着她,眼神异常明亮,似要灼热她的灵魂。
一层薄纱遮掩的真相眼看快要喷薄欲出,甜穗慌忙移开视线,倏然蹲下,捡起树叉,一通乱挖。
沙土飞溅,小小木香,娇弱一株,奇怪地纹丝不动。
头顶煜飏轻哼一句:“小怂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