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我来之前,翻阅了户部调运赈灾粮的文册,成人每日一升,小儿减半的标准,按月分发,月初还有粮食从国库出库。就算有官员中饱私囊,不至于一半人活不下来。你们上次收到粮食是什么时候?”
建中县令苦笑:“两月前。”
甜穗与煜飏对视一眼。
建中县令道:“刚开始多少是能收到些救济粮,后来越发少了,甚至米里掺沙土,根本不是人吃的。再后来,连掺土的米也没了,去府衙问,说没有,去州府问,连知州大人的面都见不到。”
煜飏:“你自述单建中一个县的死亡人数,远超南方道上报的所辖两百余县全部死亡人数。所以,你们上报给朝廷的户籍名册是假的。而朝廷的粮食按照整个南方道存活人数发放,也就是说,赈灾粮的数量只多不少。而在这只多不少里,能发到百姓手里的又少之又少。”
建中县令苦笑一声:“名册自然是假的。”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真实名册在哪?”
建中县令定定看着煜飏的眼睛:“殿下觉得一方道,谁人做主?”
建中县令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黄皮薄纸,“建中县副本在此,至于其余郡县,道台大人做事周全,掌控丝丝入扣。”
与建北县令所言一致,南方道台乃掌握灾情全貌和赈灾粮分配的唯一人,但各县官员同样逃脱不了干系。
煜飏:“为何不直接向朝廷上报?”
县令:“殿下洞若观火,下官只能说全怪旱灾来的不是时候,偏赶上官吏三年大考。等着升官发财的官员们怎可能让区区旱灾,百万受灾百姓,毁了他们的前程!再者,下官不敢上报。”
他顿了顿,道:“不敢上报的原因,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
煜飏眼睛微微眯起,“南方道?”
建中县令垂首,“正是南方道。”
甜穗云里雾里:“南方道怎么了?”
煜飏毫不避讳:“南方道原非高乾国领土,高乾国建国早期,曾联合西域共同对抗高乾。高祖震怒,战争结束后,对南方道定下如山税赋。虽然传至今日,南方道与其他道府之间的赋税差异渐渐消弭,但人有眼色高低。除了对南方道丰沛物产的垂涎,南方道百姓生活如何,并无人关注。出于旧因,从上到下,也全然默许了不公。”
甜穗咂舌:“所以说,南方道,是个弃子?”
煜飏:“上行下效。”
他对建中县令道:“告诉我这些,不怕被报复吗?我着手彻查,倒霉的可不止一两个小吏,你能担得起南方道整个官场的震动吗?”
面对上位者包含威压的质问,建中县令未显慌张:“上面让我好好接待殿下,我好生接待了。没有流离失所的灾民,路无饿死骨,时和岁丰,一派祥和,我依令行事,有什么可说的。至于殿下发现了什么,与我何干系。万一,殿下对真相并无兴趣,对灾情视若无睹,就算我讲破大天,也动不了殿下一丝恻隐之心。我只能赌,赌殿下的良心,幸好我赌赢了。我一无显赫师承,二无权贵之交,这辈子只能如此。若能照管好一方百姓,也算没有虚度此生。可如今,白骨露野,十室九空,还当什么父母官!”
县令越说越激动,说到百姓,悲从中来,涕泗横流。
抹了一会泪,激愤的心情稍稍平复,县令又道:“殿下到来之前不久,各郡县已收到教谕,殿下所行之处,务必周密安排,虚实得当,恰到好处。所以殿下,出了建中县,将无真相可见!”
煜飏冷声:“好一个虚实得当,恰到好处。”
“殿下,天灾难测,人心更可怖啊!”
建中县令声嘶力竭的痛斥,在建中县死寂的上空回荡。
院内,一声声“咚咚咚”的叩击声,在静谧的黑夜里,异样清晰。
顶天趴在窗边,唏嘘:“这县令不想活了吗,铁做的脑袋也经不住一直往地上撞啊。”
云甘面无表情道:“要不是他畏畏缩缩,不敢上报实情,又怎会延误救灾时机。失职是实,他心里清楚。”
甜穗却有不同看法:“县令上面有知府知州道台,个个官比他大。不是每个小虾米都告发顶头上司的勇气,毕竟轻则穿小鞋,重则引来杀身之祸。你看,他想让我们见实情,都不敢明着说,拐弯抹角设计一大圈。”
煜飏看她:“你觉得他无辜?”
甜穗:“小虾米理解小虾米的难处罢了。站在灾民立场,他确实没尽到父母官的责任。可他也算做了能力范围内能做的努力,救济粮要了,能发的粮食发了,安顿死去的灾民,没有造成大规模的疫情,还把真相告诉我们,罪不至死。”
煜飏淡淡道:“那也抹不掉他是个胆小鬼的事实。血书,死谏,登闻鼓,无论哪种形式,武德司都会介入。与敌人同归于尽而死,为百姓而死,不比苟且偷生强百倍,他就是怯懦。”
“勇气,是很难得的品质,哪能要求人人像你一样。”
赞誉始料未及,煜飏的脸色显而易见明朗起来:“我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对顶天低语一番,顶天走出门外,转告满脸血糊剌剌的建中县令。县令眼神坚定,重重点头,对着煜飏的方向,伸展手臂深深拜服。
甜穗大为好奇:“你跟他说了什么?”
煜飏:“一个提议。”
煜飏有意卖关子,甜穗便不再追问:“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