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您不能守着您的死规矩过一辈子，我们要生活！”一个十几岁的青头小子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那是老余头三代单传孙子余裕。

“缺你吃还是少你喝，现在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老余头竖起眉毛。

“我不管，我已经跟别人立下赌约，参加斗茶大赛，不吃馒头争口气。获得第一名，隔壁的山头使用权拿到手，我要将月光白的种植面积翻一番。盖大宅子，出人头地！”

老余头又气又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你不懂吗？”

余裕完全听不进去，他怀有扩张茶叶种植面积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受限于爷爷反对一直未能实现。天知道，他面上虽为月光白继承者，却连一丝的自主权都没有。虽然成年，还要受制于爷爷的看管。一同长大的发小对他的苦衷一清二楚，兴高采烈带来斗茶大赛赢茶山使用权的消息，劝他先斩后奏，做出成绩，获得爷爷刮目相看。所以，他立下决心，斗茶大赛不仅要获奖，而且获奖之后，他要自立门户，自己种月光白。

有了月光白的加入，此次斗茶大赛的关注度极高。

好巧不巧，余裕走在街上，被突然发疯的马车撞倒，整个身体飞出去砸到地上，右边身体痛到发麻。右手肿成猪蹄，还要坚持参加。

老余头气：“你这个样子，怎么比赛？”

余裕左手托着吊在脖子上的右手臂，支支吾吾：“交了钱的。”

他交了五十两参赛费，主办方为了防止参赛者退赛，临时增加一条限制。完成比赛之后，钱方可领回。若退赛，不论因由，费金不退。

老余头：“往年参赛皆自愿，不用缴纳任何费金。怎么偏偏你参赛，有参赛金一说？五十两银子不要了，赔钱也不能坏了茶的名声。”

余裕嗫嚅：“不是五十两银子，是五十两金子。”

其中四十两是他抵押月亮山借的外债，想着一举夺魁，拿回参赛金，赎回月亮山。另获新山五年使用权，多种多卖，五年后，将新山头买下。循环往复，发迹指日可待。爷爷老了，守着一座茶山累生累死，家里几代只一介白衣。而小时候的玩伴，个个靠卖茶发家致富，家里的房子越盖越大。

“五十两金子！你胡扯什么！除了少数茶商大户，谁能给得起？”败家孙子一张嘴，老余头立刻觉得这事不简单。

“茶山五年使用权，彩头大自然门槛高，不能什么小农小户都来参一脚。他们就算想用钱，也没有可抵押的东西。”

余裕张口闭口小农小户，让老余头已然觉着刺耳。后又听他嗫嚅说出抵押，登时怒火喷发。

“你抵押了什么？”

不用抬头，余裕也知道爷爷此刻怒火正旺，小声道：“茶山。”

顿时，周遭安静了，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缝隙里，余裕生出了一丝悔意。下一刻，清脆的响声和脸上爆发的火辣辣的疼，将他微小的悔意膨胀成巨大的委屈。

老余头一巴掌甩到孙子嘴上，一点力气没留，“家训怎么说的？”

余裕捂着脸，想哭不敢哭，老实背诵：“不假贷于人，有一分花一分。脚踏实地，不投机取巧。一叶一茎，取之天地，馈于天地。”

“你怎么敢违背？”

余裕没意识到问题严重，委屈道：“五十两是抵押金，比赛结束全额奉还，等于不花钱。待我们月光白声名远扬，别说五十两，一千两金我也不放眼里。”

小孙子平日虽然蔫蔫搭搭，倒还算听话，何曾如此大逆不道顶过嘴。老余头又惊又怒，喝道：“无知小儿，谁教你张狂！我们余家世代只卖老百姓喝得起的茶，月光白是天地恩赐，要回馈给天地间的百姓众生，不是让你一两千金挣钱的！”

余裕撇嘴：“别人家高门大院，凭什么我们住小破房子。别人能吃山珍海味，我们一日三餐清汤寡水。我不服！我们家的茶又不比别人差，凭什么我们过苦日子？”

老余头气得胡须直抖，抄起扁担，要往余裕身上招呼。被老伴和儿媳齐齐拦下，儿媳哭求：“裕儿想着光耀门楣，心是好的。父亲，您饶过他吧。”

老伴也道：“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多教教，打他做什么。”

老余头是个茶痴，一辈子光阴全给了月光白。儿子病故后，更是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化成了对茶的全心付出，这才意识到少了对余裕的教养。襁褓的小娃娃何时长成大人的模样，少年意气的心思格外蓬勃。只是，错就是错了。

“退赛！”

余裕扑通跪下，“退不得，爷爷。四十金加利滚利，我还一辈子也还不清。”

老余头叹气：“手伤成那样，还怎么斗茶。”

“随便比比，总比退赛强。”

“随便比？这就是你想的办法？还没上战场，先将我们月光白的名声输掉？”老余头失望余家的后代怎的长成了没根骨的歪脖子树。

“余公，余公在家吗？”门外一阵嘈杂声。

不等屋内应声，狭小的余宅忽然乌泱泱涌进一大群不速之客。为首的是西南茶业行会会首，偕同几位长老，中心团团簇拥着本县市令大人。

西南茶叶会首笑容满面，抱拳道：“听闻余公决意参加此次斗茶大会，市令大人特来道贺。”

“道什么贺！几位身份尊贵，平日不是最瞧不上我这破屋陋室，今日太阳打西边来，屈尊各位竟来踏我这破门槛。”老余头听见他们油腔滑调，没好气。

“行业后生们听说月光白参赛，要从四面八方汇聚此地，一睹余家月光白的风采。月光白名满天下，是余家的荣光，更是我们西南茶行的荣光。”

瞬间，老余头明白过来，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局。

夺魁，月光白的名声必然传到京城，成为皇家特贡势在必行，解了官府上贡之忧。若铩羽而归，从此月光白的名声一落千丈，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解了同行倾轧之恨。无论前进还是后退，余家几代人的传承终将毁在自己手中。

一群狐狸特来将此局定死，大张旗鼓，宣告天下月光白参赛板上钉钉，将他们余家架在火上烘烤，阴险至极。

待一群假惺惺的面孔离开之后，老余头将事情本貌说给余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