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之后,药店老掌柜新收没几日的孟学徒,留下一封信,于一日凌晨悄然离开。带着对表妹的失望,和对新生活的向往。村里传信,新分土地,立刻登记认领,过期不候。百年难遇的好事,自己的土地自己种,脚踏实地过日子,多好。变了个人似的奇怪表妹,一颗心怎么都捂不热,又何必浪费那心力。
孟观文的事顶天办得漂亮,庙会保护不利的罪责抵消。严格算起来,他成功邀请甜穗梅心到洛府小住,额外算得上功劳一件。
“不如我们一起过年,人多热闹,年夜饭你们做,当谢我们主君。”顶天提议,煜飏未出言反对。
梅心:“我们倒是可以,大过年的,你们不回家吗?”
“业未竟,士志于四方。”顶天猛地腰杆挺直,字正腔圆。
梅心奇道:“你们到底做什么的?忙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见一面,清闲的时候,倒真清闲。”
顶天闭嘴,看向自家主君,等他当场决定。
煜飏应对自如:“丝绸瓷器茶叶,有什么卖什么。如果买到铁引,也卖点铁器。”
他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瞥向甜穗,她果然眼中放光,欢欣道:“茶叶?我想开个茶馆,正愁没有货源,可太巧了。”
煜飏愣了一下,她关注的着眼点有些出人意料,顺着她的话问:“什么样茶馆,五荷园那种?”
“五荷园只有茶,男子爱苦茶,女子爱甜饮。我想将隔壁铺面盘下,一半打包外卖点心,另一半兼卖茶饮甜饮,摆几张桌子,专供客人边吃边喝。点心做些复杂精妙的样式,邀姑娘们画画题词作诗留念。庙会上有一家甜饮摊,种类多,味道佳,我约了年后谈合作,请你们把关,多提建议。再加上公子做茶生意,这下茶和甜饮都有着落。”
“是个吸引客户的法子。”煜飏赞赏点头。
“洛公子,你见多识广,还请介绍好茶路给我。”
“距此处百里有处茶市,每日交易茶叶上百种,交易量居西南魁首。上元节后开市,姑娘可随我一同采买。”
甜穗正要答应,梅心却道:“我们蓝阶出不了户籍地。”
“小事,”顶天道:“我们主君有办法。”
梅心将信将疑,甜穗来这里的时间短,没完全将蓝阶约束记心上,信煜飏有办法,不觉逾越。于是,落定上元节之后出发,甜穗同梅心回家整理在洛府过年的需要的东西。
“主君提到铁器时,田姑娘神色没见异常。”顶天道。
云甘:“一句两句见不了真章,日久见人心。藏有不明铁器是事实,这件事迟早要讲明。不过主君邀田姑娘守岁想必不单为此缘由。”
煜飏摩挲扇柄的赤虹石,淡淡道:“飞星散洲没捉住甜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再来,我有事问他们。”
除夕,甜穗掌勺。
梅心自小没怎么吃过肉,开店后手上有闲钱才到处吃各种好吃的,所以肉类食材不怎么会做。
甜穗读书时,点心班与菜肴烹饪班相邻。她天赋高,爱好做饭。工序繁复的菜式,在旁听几次课之后,也能做得有模有样,撑得起场面。
黑椒煎牛肉,酒香捞虾子,香醋油淋千层耳,蒜香焗蘑菇,黄金流沙包,腊肉笋煲。大大小小,冷盘热炒汤煲点心,十六道。
梅心初次见甜穗操持如此大的席面,大开大合,操弄锅铲,油花飞溅之中,气定神闲。她绕着灶台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何时学的?深藏不露。”
甜穗笑笑:“闲来无事瞎琢磨,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梅心迫不及待想尝,又不好先吃:“我去看看他们好了没,咱赶紧开席吧。”
“顶天,你们好了吗?”
云甘脚踩梯子底部横杆,抱着手臂看顶天挂灯笼。
顶天听见喊声正要侧身回头,梯子不稳,差点往后仰倒,被云甘一脚,连梯子带人踹了回去。
“能不能好好扶!”顶天不满,一边鹰勾铁爪般牢牢扒住屋檐找平衡,一边痛骂云甘没有同僚爱。
云甘面无表情,又踹了一脚梯子:“别玩了,赶紧挂完吃饭。”
梅心好心伸手:“我帮你。”
云甘:“别管他,他能行。”
梅心看着地上摆着的一排还没挂上廊檐的大小灯笼:“不行吧。”
云甘二话不说将梅心请走,“我去请主君,姑娘告诉田姑娘可以准备开席了。”
看客走了,顶天无心表演,速速翻上飞下,施展功夫,片刻间,红红的灯笼,长长一排,喜气洋洋。
居室华灯皆燃,男女分左右围坐,频举杯觞。别具一格的美味佳肴得到众人一致好评,最后端上鲜花奶油糖人蛋糕,完美收官。
顶天和云甘围着蛋糕研究半天,冰冰凉凉的奶油为何颜色七彩,绵软甜蜜的口味怎么制作。煜飏则将甜穗塑的糖人拿在手中看,三两笔勾勒,颇有他衣袂飘摇发带飘飘的神韵。
甜穗撤盘子的时候见他举着糖人出神:“怎么不吃。”
顶天:“主君舍不得。”
说完被煜飏横了一眼。
云甘难得也跟着拆台:“别看我们主君平时不苟言笑,口味跟小孩子没两样。”
甜穗笑:“想吃天天给你做。”
煜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碗盘撤下,甜穗端上面团馅料:“所有人,洗手,包饺子。”
顶天早从半屋子年货里翻出小臂长的大爆竹,举起:“我想放爆竹。”
被甜穗一语驳回:“包完饺子再玩。”
“为什么不能现在玩?”
“大年夜当然得包饺子,你们家里不包吗?”
顶天摇头:“厨房包好,吃现成。”
顶天出身绯阶大族,从伴读开始,便跟着五殿下在宫里守岁,他的话也让煜飏想起了小时候的除夕家宴。
身着华服的皇亲国戚,浩浩荡荡齐聚宫中,一人一个小桌,坐满空旷的大殿。晚辈轮番敬酒说吉祥话,秉持着皇室子孙的矜持,一口不敢多吃。长辈们则推杯换盏,虚与委蛇。而皇祖母,必考问学业,末了总要申斥几句,没甚意思。
他吃着无趣,没吃几口便回母亲宫里。怠于虚文浮礼的母亲不喜参加宴会,借口身体不适,在宫中包饺子等他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连汤带水,他吃个干净。抹干净嘴巴,去院子里放烟火。
“招财进宝,白菜百财,自己包的才灵,谁都不许走。”甜穗收走了顶天小朋友的爆竹。
云甘早系上围裙,驾轻就熟地拿过面团搓长条,分剂子,按扁,擀皮,包馅料,捏形,一气呵成。
面对顶天投来的惊奇目光,他轻飘飘又放下一枚精巧的白玉元宝,云淡风轻:“谁还不会包个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