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的声音将甜穗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全天下雪玉莲不超四朵。高乾皇室一朵,雪玉莲产地天山下蒲类国一朵,北狄抢夺蒲类国得来一朵,传言中还有一朵不知下落。你这朵到底是下落不明的那朵,还是来自蒲类国。。。或北狄?”
北狄与高乾国宿怨已久,大小摩擦,冲突不断。尤其近期局势,尤为紧张。北狄对高乾国西北线虎视眈眈,如果突破防线,他们就能打开一条通道,长驱直入。所以在高乾国,“北狄”是侵略、侵扰、国仇家恨的代名词,老少皆知。
煜飏的重音稳稳落在最后两个字,甜穗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怀疑我是奸细?”
对方的沉默不言而喻。
甜穗慌了神,下意识先快速反省一番:是不是自己平时言行举止过于怪异造成误解,还是他错将其他有嫌疑的人记成自己,还是某天某时某个瞬间,他悄无声息给出试探,而自己无意中反应不得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捋不出接近这三种情况的头绪。
“虽不知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可我真的不是奸细。有什么误会你说出来,我都能解释!”
煜飏不为所动:“那你先解释,蜜从何来。”
甜穗骤然语塞,蜜的来历自然是万万不能说的,“不是。。。这是两个问题。就算我说不出蜜从何来,也不能证明我是奸细啊。”
“说不出,那就是了。”
甜穗愁闷极了,这叫人从何辩明。
“首先,我自小在上塘村长大,左邻右舍没有不认识我的。从未出过村子,公子可以随便打听。”
煜飏:“初见那日,你难道不是在村外?”
甜穗微滞,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错。
“那就说其次,如果真如公子所说,莲蜜十分宝贵,北狄必然奉若至宝,怎么可能随便给人?他们肯定供起来,锁起来,藏起来!绝不会让一个高乾国国民拿着招摇撞市,甚至贱卖!”
“再者,就算我是奸细,手里拿的是北狄莲蜜,我拿到黑市去卖的目的是什么?告诉大家,雪玉莲在我手上,你们快来抢啊。没道理的。”
煜飏负手,看着碧水清透的池面淡淡道:“史上曾有国主将本国至宝送至他国,诬陷他国盗窃,借此发难,从而发动战争的先例。北狄对高乾北部垂涎已久,一直师出无名,军心不聚。如果北狄国民得知本国至宝被高乾夺取,甚至流落民间贱卖,他们还不拼了命地猛攻高乾?国土争夺面前,区区一瓶莲蜜算什么。小小蜜糖换得数十万里土地,这种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北狄能不做?”
说完这段话,但凡煜飏转过头来看一眼甜穗,一定能看到对方眸子里渐渐染上水雾的光亮。
若说前面你来我往的辩驳尚留有几分委婉,而现在直接拿史实作比,似乎铁了心要证实她通敌叛国的罪名,怎么可以!甜穗扯下面纱,十分气闷。
“我们虽不熟识,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共担过一些事,难道在公子眼里,我就是喝着高乾国的水,干着卖国求荣勾当的无耻之人?”
甜穗越想越火大,不可思议道:“怎么能怀疑我是奸细。。。。。。。?”
可以怀疑她的能力,她的性格,她的智商,她的运气,怎么可以怀疑她的人品?他是血包,他们不是一路的吗?
是,她确实隐瞒了系统的存在,隐瞒雪玉莲的来历,她是个不坦诚的人,但不代表她能不要皮不要脸地当卖国贼啊!简直对她人品的侮辱!
小时候看电视,放国歌,没有一次她不站起跟着唱的。长大后攒了点钱,第一个旅游地便是首都升旗广场。直到现在,每逢听到国家富足强大,人民团结一心的新闻,她依旧会隐隐激动,热泪盈眶。退一万步讲,肤浅地来看,她这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哪里像细作?!
道德感高的人一旦被误解,尤其被触碰到某一敏感点,后果会比爆炸可怕十倍,熊熊怒火极难熄灭。
甜穗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情绪激动地说,放开声音地说。
这破地方,简直让人一刻都待不下去!
湖心亭位于水中央,茫茫水面竟没有桥连接,找不到出口。
她站住不动,手心缓缓握紧,猛地转身冲过来。伸出手腕上蓝色手绳直直杵到他眼前,用她以为最大最凶横的声音喊道:“我一个蓝阶,连个破路引都没有,怎么去北狄!”
她恨恨跺脚,“路呢?!”
煜飏按下石桌下方机关,一条亭子通往岸边石板路,自湖底缓缓升起。
目送甜穗怒气冲冲离开后,煜飏坐在甜穗原先落座的石凳上,疲累地揉了揉眉心,又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装有雪玉莲蜜的青白瓷小瓶。
片刻后,顶天复命:“甜穗姑娘客房已安排妥当,派了两个丫鬟伺候。”
顶天看着自家主君脸色,踟躇道:“田姑娘她,应当不是奸细吧。”
煜飏手指搭在石桌上敲点,“有雪玉莲蜜却不知其效用,不认识母亲,说不出蜜从何来。”
他第三次扶住额头,总觉有疑,又觉甜穗所言不虚,皱眉道:“再仔细查一查田家。”
夜阑风细,甜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她清白坦荡,问心无愧,随他怎么怀疑。
一个血包,凭什么随便怀疑人?有证据吗,拿出来瞧瞧!
甜穗翻了个身,但是,他只是问问,并没有将奸细的罪名强加给她,问问不过分。
又翻了个身,可是开口问出来,就说明心里存了疑,质疑她的人品就是不对。
甜穗平躺,面朝床顶。但是,两人顶多算有几面之缘,她今日才知公子姓名。她的品性如何,他怎能知晓。再者说,在不知她秉性的情况下,公子屡次出手相助,这份助人情谊,何其珍贵!
而且,事关至亲行踪,定然不能放过一丝蛛丝马迹。身为人子,行事没有不妥。
思绪落定,甜穗闭上了眼。突然,她又瞪开眼睛,摸了摸颈间。
可是,他态度不行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不能好好说吗?上来掐着脖子问,太凶,凶神恶煞!
翌日清晨,随着一声剑鸣,真气收归丹田,煜飏结束修炼。
“五荷园的点心?”石桌上放着一盘四喜酥,一壶热茶。
顶天不回答,抬头望天数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