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消化魔药，克莱恩在奥拉维医疗救护基金会做了两个多月的义工。当然，为了躲欲望母树，他很警惕地更换了样貌和住所，和娜达莎换了个身份重新认识。害怕特莫荣的脸和格尔曼还是有点像，他都没敢继续用特莫荣的身份，换了个新马甲，叫辛巴德·沃伦特。

娜达莎曾调侃他，说如果不是记忆力被增强了，她不一定能记住他所有马甲的名字。

呵呵，其实我取名也是很为难的，给马甲取名字一点都不简单……他默默在内心回复。

这两个月，娜达莎仍然在进行她的慈善演出，为克莱恩展示了什么叫“我从来没碰过钱，我对钱没有兴趣”但却能拥有282亿美元身家的吸财气场。最初他还有点紧张，担心有人注意到娜达莎的非凡能力或是直接对她本人产生贪欲对她动手，还特地更改了几次相貌去打听和娜达莎相关的消息。

出乎他意料的是，关于索尼娅和格尔曼的绯闻只占相当小一部分……大部分人根本不在意这位美丽的女士到底有怎样的追求对象，只在意她本人。他还听过诗人模样的人夸奖过娜达莎，分析过她为什么会如此有魅力，让人情不自禁就想给她点什么。

“因为她是好女人呐，只要能被她爱上，就能以最快的方式得到拯救，之前做的坏事都一笔勾销啦！一个满怀着善良、真切希望着你能得到幸福的好女人，哎呀，如果能被她所爱的话，整个世界就只有她的裙摆那么大啦！假设不能被她所爱，那你也应该去爱这样一个好女人！”

她那偶尔闪过的愁思、可爱的面颊、友善的笑意与几乎不应该属于这座城市的轻言细语，使得这些以冒险为人生的水手们和海盗们神魂颠倒。她的表演也不再拘泥于本地的舞蹈和歌曲，开始衍生她自己的风格。

娜达莎将歌曲、台词及舞蹈本身作为媒介，来传达她的友好与善意。这是并不符合大海风格的表演，但她在表演时没人会出声嘲笑这一点。大家只是静默地听着，好像在这座连剧院都没有的城市中，领悟了艺术甚至是一些别的更为柔软的东西一样。在表演结束后，这些观众们就以掌声与小费为她喝彩。

“拿去吧，索尼娅，拿去吧！”他们总说，“我这种人要是去做好事，那大家就要嘲笑我了。你要是愿意拿走，那么你做了好事，就等同于我做了好事！”

娜达莎使得他们心甘情愿地愿意听凭一位好心女性的支配，向她请求遥不可及的善良与宽恕，克莱恩无法辨别这其中有多少是她非凡能力的影响，但仍然认为这是件了不起的好事。

他也对她的能力做过简单的分析，推测娜达莎所掌握的是一种与情绪相关的力量，也许她的能力就像是放大镜，能将她本身真实存在的情感，以最大程度从内心放射而出，由此产生涟漪，从而辐射并影响周围的人。

到了晚上，他们俩就会回到一块。克莱恩对她感叹自己抬病人、刷马桶、清理呕吐物的义工生活，她安慰他，然后夸奖他，接下来他们相互依偎着睡在一块。偶尔早起，他望见她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握着长发一手梳理，从中确实获得了一种难言的幸福和安定的错觉——好像他们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理所应当地过着如此日常而普通的生活一样。

但这也只是错觉而已。

随着“无面人”魔药的彻底消化到了尾声，寻找美人鱼已经提上了行程，他必须得出发前往苏尼亚海最东面。

那么，现在，问题就摆在眼前——他到底要不要也把娜达莎带上呢？

只要和娜达莎好好沟通，他相信娜达莎会认可他“单独行动更为方便”的理由，但问题就在这里。一旦娜达莎认可了“因为有危险所以我决定一个人面对”的自我牺牲式作风，她本人就将在后续的行动中毫不犹豫地沿用这套作风。

此外，克莱恩也担心，他的决定会在娜达莎遭遇不定期的污染时被扭曲成“我不被需要，我待在他身边只会成为累赘”的负面暗示，反倒让娜达莎的污染更进一步。

通过反复回忆娜达莎之前的沟通，克莱恩已经确定了一件事：娜达莎需要“被需要”。

所以，在多次占卜确认过风险的底线后，他还是做出了这个艰难（主要是担心她的安全）的决定：他要把娜达莎一起带去！

克莱恩才刚刚把“要不要和我出海一起去找美人鱼”说出口，还没有说后面的危险，娜达莎就已经把头垂下了，过了一会儿才向他走来。她张开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胸口的布料里。然后她抬起面颊——她居然哭了，这又是为什么呢？总之，娜达莎抬起长长的眼睫毛，久久地凝眸注视着他，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娜达莎仿佛在许诺，“哪怕会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块。”

克莱恩立即严肃地打断了她：“咳，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要注意祸从嘴出，肯定谁都不会死的。刚刚那句不算数……”

于是，她用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对他一笑，重新将面颊贴近了他的胸膛，以气音似的声音说道：

“那么，我一定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

今天克莱恩要出门做出发前的准备，顺便也对他自己的义工工作进行一番收尾。

娜达莎和他微笑着道别，接下来将旅馆的窗帘都拉上了，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将陶罐召唤而出。她将它的盖子揭开，到这一步，她已经不再犹豫，干脆地将陶罐整个放倒，让黑黢黢的罐口正对着她自己。

很快，一截类似人类手臂的东西探了出来。说是类似，是因为它并没有骨头的支撑，只有完整的手部皮肤和手部的肌肉。它将皮肤平铺着，慢慢地依靠皮肉收缩、拱动前进，像烂肉或者软体虫那样蠕动着从罐口挤出。

接着是更多的部分。半边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最后它的头终于从陶罐里探了出来。它的头软趴趴地坠在脖子的位置，无法直立，因为里面同样没有头骨。它有着一张完完全全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皮，但由于没有骨架支撑，脸皮松垮地贴在扭曲的肌肉上。它的整个身躯中，有的地方被肌肉填得鼓鼓囊囊，而类似胸腔的位置则干瘪塌陷了下去，显得无比畸形。

娜达莎平静地望着它，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连一点受惊的颤抖都没有。她注视着披着自己的皮肤的怪物一路蠕动到了她的身侧，像是累了一般将头温顺地枕在她的大腿上。娜达莎垂下眼睛，伸出手，将指尖穿插进它乱糟糟的长发里，如同在为洋娃娃整理发型。

它没有声音，只是张开了漆黑的嘴，从唇形的开合看，它像是在无声地呼唤娜达莎的名字，仰起头的姿态莫名让人联想到窝在巢里等待鸟妈妈喂食的雏鸟。娜达莎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吃掉了她的肌肤与血肉的怪物，手上编织发辫的动作并没有停。

“……上一次的事，实在是谢谢您。”娜达莎轻声说。

它像是得了表扬的婴儿一样，操控着没有骨头的双手，在空中软绵绵地拍击了两下，显然很高兴。

“您已经完全消化了‘皮肤’了吗？”她紧接着询问它。

它在地面上翻了个身，为她展示自己的进度，动作略显笨拙。的确，它全身上下都已经覆盖上了完整的皮肤，和它某些部分未能完全填充血肉而瘪下去的身躯做了鲜明的对比。它的手掌无力地挪动到腹部的位置，因为腹部还没有填充进血肉，那里塌下去了一大块，如果摸上去，一定会发现这只是一层皮贴着另一层皮而已。

“是的，十分抱歉。最近我都没有喂您什么，您一定饿了吧？”

娜达莎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自嘲似的低笑起来。但它看起来并不介意，它离她更近了一点，赤裸着的它的肌肤与她的肌肤相互摩擦，就像是接触到了披着人皮的巨大蚕宝宝似的。

“我给我们的力量，想了一些很有趣的名字，您想听吗？”

它还没有被给予眼睛，所以只能用两个黑漆漆的眼眶“望”着她，表示期待。

“序列9叫陌生人，这个名字来源于我看的一篇小说，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您给了我力量，让我能和我心爱着的人联系，我觉得它很符合，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