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玥也不辩解,只替她掖掖被角,看看药温,坐一会儿便走。她知道,有些隔阂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她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尽量让她走得安稳一点。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反倒更大了,鹅毛似的落下来,把长安城盖得严严实实。宫墙根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巡夜禁军的脚步声陷在雪里,闷得像沉在水底,连更鼓声都裹着雪气,飘不远就散了。没人知道,这场漫天大雪,恰好成了藏污纳垢的最好掩护。
瑶华殿后巷的柴房里,两个身着杂役服色的人影正贴着墙根喘气。为首的人腰里藏着一柄三寸长的薄刃,脸上沾着炭黑,遮住了原本的面目 —— 他是高澄从晋阳带来的医工,混在李谐使团的杂役里,使团离京时故意 “染病” 留了下来,又买通了太医院的杂役总管,顶着个 “煎药杂役” 的身份,在瑶华殿窝了整整两个月。
“时辰差不多了,” 那人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指尖沾了点暗红的药粉,“这东西是草原上的狼毒花熬的,下在参汤里,喝下去半个时辰便会血崩,任他华佗再世也止不住。事后查起来,只当是难产血崩,神仙也挑不出错。”
身边的小杂役声音发颤:“殿外全是大行台的亲军,咱们完事了能出去吗?”
“放心,兰主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那人阴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皇后一死,柔然必反,关中大乱,到时候谁还顾得上咱们?走,趁换岗的空当,混到偏殿煎药房去。”
两人借着雪色掩护,贴着墙根往偏殿摸。巡夜的禁军刚换过岗,正缩在廊下搓手哈气,炭火盆的光晃得人眼晕,竟真没注意到两道黑影从眼皮下溜了过去。
二更天刚过,瑶华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雪夜的寂静。
守在偏殿的元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溅了满袖。她快步走到殿门口,正撞见稳婆跌跌撞撞跑出来,满头是汗,脸色煞白:“长公主!娘娘发动了!可…… 可胎位不正,血也来得凶,太医院的人已经进去了!”
元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扶着廊下的朱红柱子,指尖冰凉。雪片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殿内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混着稳婆急促的 “用力”“娘娘再使把劲”,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耳朵上。
思政堂的方向很快传来了脚步声,宇文泰披着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落满了雪,眉峰拧成一个结。他看了一眼殿门,沉声问:“情况如何?”
“胎位不正,出血不止。” 元玥的声音有些发哑,“太医说…… 皇后身子太虚,怕是撑不住。”
宇文泰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 “让太医尽力”,便站在了廊下,不再说话。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像一尊石塑,望着紧闭的殿门,没人看得清他眼底的情绪。
元玥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她知道,他盼着孩子平安,却未必盼着郁久闾氏活。这孩子是维系柔然盟约的纽带,可郁久闾氏活着,反倒会成了掣肘。这场生死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她和他,都只是旁观者。
雪下了一夜,殿内的惨叫也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雪势渐渐小了。就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住的时候,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细得像小猫叫,却让廊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元玥刚要迈步,殿门 “吱呀” 一声开了。
为首的稳婆跌跌撞撞跑出来,“噗通” 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都督!长公主!皇子…… 皇子生下来就没气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血崩了!止不住!”
“嗡” 的一声,元玥的脑子瞬间空白。
宇文泰的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话音未落,殿内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郁久闾氏的贴身宫女跑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娘娘醒了!娘娘说…… 要见长公主……”
元玥深吸一口气,提步走进殿内。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的铜盆里全是血水,帷帐都被染得发暗。郁久闾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肚子瘪了下去,身下的被褥浸透了血,触目惊心。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神很空,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之前的癫狂,也没有恐惧。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脸,看向元玥,嘴角竟然牵起一点笑意,很轻,像草原上掠过的风。
“元玥,” 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你看见我阿娘了吗?她就站在羊群里,朝我伸手呢。原来…… 不是索命的,是来接我的。”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穿过了重重宫墙,看见了漠北无垠的草原,看见了漫天的飞雪,看见了少年时纵马奔驰的自己。“我想回家……” 她喃喃着,伸手去抓什么,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秃突佳舅舅…… 带我回漠北……”
话没说完,她的手忽然垂了下去,眼睛还望着窗外的方向,再也没了声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元玥站在床前,看着这个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的生命,心里堵得发疼。她从草原而来,带着柔然的期许,带着两国盟约的重量,最终困死在这四方红墙里,连尸骨都未必能回到故乡。
这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身不由己的,是生在帝王家的女儿。
她伸手,轻轻拂上郁久闾氏的眼睛,替她合上眼帘。
“一路走好。” 她轻声说。
走出瑶华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宇文泰还站在廊下,见她出来,抬眼望过来,目光相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去禀告陛下吧。” 宇文泰声音低沉,“按皇后礼制治丧,谥号…… 悼皇后。择吉日,葬少陵原。”
内侍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后宫深处传来元宝炬的声音,没有悲伤,只有一声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终于结束了。”
元玥闭了闭眼,只觉得彻骨的寒。
郁久闾氏母子俱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三日便飞越黄河,传到了漠北柔然王庭。
阿那瓌接到消息的当天,当着满帐贵族的面,亲手斩杀了宇文泰留在柔然的正使,鲜血溅在王帐的金狼大纛上。他须发皆张,嘶吼着说宇文泰背信弃义,害死他的女儿,从此与之势不两立。
当月,柔然使者便带着一千匹良马的聘礼,秘密前往了晋阳,为长子庵罗辰求娶公主。高欢大喜过望,当即拍板,将常山王元骘的妹妹乐安公主改封为兰陵公主,风光大嫁。
消息传回长安时,宇文泰正在尚书省召集核心议事。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清楚,柔然与高欢结盟,意味着宇文泰从此要面对北、东两线夹击,局面比当年河桥之战后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