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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也该死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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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什么?什么时候会结束?他不知道。

肖绥的童年就是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发廊里奔跑。从门口跑到最里面的隔间。有时候他跑得快了,会撞上那些阿姨的腿。阿姨们穿着短裙和高跟鞋,腿上喷着香水,被撞了也不生气,弯下腰摸摸他的头说:“绥绥又在玩什么?”然后继续靠在墙上等客人。

发廊外面的老街叫和平路,可一点都不和平。晚上有男人喝醉了摔酒瓶,有女人尖声吵架,有摩托车轰轰地开过去,然后抢走路人手里的提包。

发廊里面也很乱。墙上的镜子有几块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地上永远有碎头发,扫不干净。洗发水的瓶子和别的瓶子混在一起,有些瓶子上写着肖绥不认识的字,他凑近闻过,很冲。

这里看起来是剪头发的地方,但有些叔叔来了之后并不坐下等剪头发,而是直接往后屋走。后屋的门关着,里面有时候传出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肖绥问过妈妈:“里面怎么了?”

妈妈正在给他煮泡面,手顿了一下说:“阿姨们在给叔叔们掏耳朵。”

肖绥哦了一声,他觉得掏耳朵为什么要叫那么大声呢?大概是很痒吧。

肖绥现在还不懂。

肖绥在走廊上推他的玩具车。玩具车的轮子掉了两个,在地上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绥绥——”

恍惚之间听见妈妈在喊自己。

他推着车路过一扇门,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缝里有光,红彤彤的。他好奇,伸手把门推开了一点。

房间很小,一张床占了大半。床单是红色的,洗得起了毛球。灯也是红色的,灯泡上罩着一条红纱巾,光线暗沉沉的,像是把黄昏关在了屋里。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肖绥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点像妈妈易感期时屋子里烧的那种香,又有点像雨后的铁锈,闻多了鼻子发酸。

他不知道这个味道叫什么,只觉得闻多了鼻子发酸,想打喷嚏。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光着膀子,身上盖着被子的一角。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正在往身上套一件T恤。T恤卡在头上,露出整片后背,背上有一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肖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妈?”

肖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把T恤拉下来,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等一下,妈妈衣服还没穿好。”

肖绥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那个叔叔他见过,这段时间经常来。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皮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叔叔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色的牙。

肖绥没怎么在意,这个叔叔和别的叔叔没什么不同。他转身关上房门,继续推他的玩具车。

他的妈妈是个男omega,这并不罕见。“妈妈”“母亲”就是用来称呼负责孕育的一方。

肖绥从学会说话开始就知道,叫“妈妈”的那个人,就是生下他、喂他吃饭、晚上搂着他睡觉的那个人。至于为什么别的小孩叫“爸爸”的人是alpha,而他只有妈妈,他没想过。

小孩不会去想自己没有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块红印子,不知道是压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弯腰把肖绥从地上抱起来,肖绥闻到妈妈身上那股浓烈的苹果味,那是妈妈的信息素味道。

“绥绥先去自己玩,妈妈去洗澡。”肖铃把肖绥放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

肖绥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他不着急,他知道妈妈洗澡要很久,有时候会开着水龙头在浴室里哭,水声很大,哭声很小,他只在门缝里听到过一次。他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说洗发水进眼睛了。

肖铃往卫生间走。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严姐正在里面刷牙,满嘴白沫子,牙刷捅得很深,捅得她干呕了一下。严姐吐了一口泡沫,从镜子里看见肖铃,骂了一句:“那男的真恶心,非要用我的嘴。”

肖铃打开淋浴冲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忍忍吧,他给你那么多钱。”

严姐漱了口,用毛巾擦嘴:“说起来,你家绥绥不是五岁了吗?该去上学了吧,总不能一直在这。”

肖铃没说话。走廊尽头传来肖绥玩玩具车的动静。

“我现在没钱啊,”肖铃的声音很轻,怕被外面的肖绥听见,“养孩子这么费钱。”

严姐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肖铃的脸很白,眼眶下面青灰色的一片,像没睡醒,又像刚哭过。严姐把毛巾甩在台面上,说了一句:“哎呀,无所谓了,反正读书读出来也挣不了钱。你看我,读到高中,不还是在这刷人家的——”

肖绥没听见后面的字。他的玩具车滚到了走廊中间,他跑过去捡。他玩得很认真,嘴里发出“咻——啪”的配音,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朝他走过来。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他面前。皮鞋很亮,能照出他的脸。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叔叔。金牙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小朋友,你就是肖铃的孩子?”

肖绥点点头。他不怕这个叔叔,这个叔叔给妈妈很多钱,每次来都会给,红红的一沓。

“今年多大了?”

肖绥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一根,然后又伸出来,最后举着五根手指说:“五岁。”

叔叔笑了,金牙更明显了。他蹲下来,伸出一只粗短的手,捏了捏肖绥的脸。手指上有烟味,指甲缝里黑黑的。肖绥没躲,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习惯了。来发廊的叔叔们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味道,烟味,酒味,汗味,还有那种让鼻子发酸的浓烈味道。

“哦,你和你妈妈很像,”叔叔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他脖子的位置,“长大了一定也很漂亮。”

叔叔伸手把肖绥抱了起来。两只手卡在他的腋下,举得很高,高到他的头快要碰到天花板上的吊扇。叔叔把他搂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摸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往下滑,滑到后颈。

肖绥还小,腺体没有发育,小孩子的那块皮肤比别处更软更薄。叔叔的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肖绥觉得痒,扭了一下身子。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肖绥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人猛地拽了过去。妈妈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妈妈的手臂箍得很紧,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干什么!”肖铃的声音很大,发廊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叔叔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笑了笑:“你孩子长这么漂亮,我看看。”

然后叔叔又说了一句话:“以后说不定他的第一次我也能尝尝。”

肖绥没听懂。他只知道妈妈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呼吸变得很重,他能感觉到妈妈的心脏跳得很快。

“滚!离我孩子远一点!”肖铃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肖绥认识的妈妈。肖绥认识的妈妈是温柔的,说话轻轻的,连骂他弄脏衣服都带着笑。

叔叔的笑容收了回去,金牙消失在嘴唇后面。他看了肖铃一眼,又看了肖绥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看热闹的人都转身走了。肖绥被妈妈抱着,能感觉到妈妈的手臂还在抖。妈妈的体温比平时高,汗水把T恤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肖绥的胳膊上,凉凉的。

“对不起。”肖铃的声音又变回了肖绥认识的那个声音,“妈妈没保护好你。”

肖铃把脸埋进肖绥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肖绥感觉到脖子那里湿了一片,热热的。他伸手摸了摸妈妈的头,像妈妈平时摸他那样。

“妈妈?”他叫了一声。

肖铃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吸了吸鼻子,把肖绥放下来,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两下。

“绥绥,妈妈带你去见爸爸。”

肖绥眨了眨眼。妈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他有时候问别的小孩:“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别的小孩说:“我爸爸是开车的”“我爸爸是卖鱼的”。他不知道自己也有一个爸爸。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有,只是从来没见过。

他并不知道妈妈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妈妈忽然变得很忙。发廊不去了,整天带着他坐公交车、坐地铁、坐长途大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妈妈都去见同一个人。一个男人。alpha。

那个男人很高,穿深色的衣服,说话的时候不看肖绥,只看妈妈。他们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咖啡店,酒店大堂,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妈妈和那个男人说话,声音很小,肖绥听不清。他只知道妈妈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低下头,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但从来不在那个男人面前哭,总是忍到那个人走了之后,才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几下,然后抬起头对肖绥说:“妈妈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肖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知道妈妈需要钱。每次见面之后,妈妈会带他去吃一顿好的,或者给他买一个新玩具。但是那个alpha真的会给妈妈钱吗?

后来,妈妈带他去了医院。妈妈牵着他的手,在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走来走去,有人拿着针管,有人拿着小瓶子。肖绥看着针管,往妈妈身上靠了靠。

然后是抽血。一个护士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管扎住他的胳膊,凉凉的,然后一根针扎进去。肖绥没哭,他看见妈妈在旁边也在被抽血,妈妈偏过头不看他,但嘴唇咬得很紧。

又做了很多检查。

他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最后,医生把几张纸放在桌上。那个男人也来了,坐在医生对面,拿起那几张纸看了很久。肖绥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看见了一行加粗的字:“亲子鉴定”。

他认识字,妈妈教过他一点。

男人放下纸,转过身来。他第一次认真地蹲下来,平视着肖绥的眼睛。

“你就是我的孩子。”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肖绥有点困惑。他看了看妈妈,妈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攥着衣角,眼眶已经红了。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抿了抿嘴,没有叫爸爸。他叫不出口

会让妈妈哭的人,怎么能叫做爸爸?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两秒,他说:“黎文龙。”

肖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黎文龙。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妈妈让他记住,他就记住。

后来,肖铃带着肖绥搬去了一个大房子。很大。大到肖绥站在门口抬头看,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屋顶的边。红砖墙,铁栏杆,看起来就像是电视上的地方。进了屋子,里面比发廊大一百倍。水晶灯挂在头顶,像倒过来的冰山。

当然这些和他们没关系。

这个房子的主人是黎文龙,他的夫人还有两个十多岁的哥哥姐姐。

肖铃和肖绥住的是地下室。

那天晚上,肖绥躺在陌生的床上,他翻了个身,小声问睡在旁边的妈妈:“妈妈,这里是哪里?”

肖铃闭着眼睛,睫毛在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绥绥和妈妈的新家。”

他正要再问,妈妈突然翻过身抱住他。他没推开妈妈,因为他感觉到妈妈又在发抖。

肖铃很早就起来工作,在厨房和其他阿姨一起做饭。

肖绥听见两个阿姨在厨房里说话。他本来在旁边坐着玩一块石头,听见她们提到妈妈的名字,就竖起耳朵听。

一个阿姨说:“那个就是黎总在外面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另一个阿姨:“可不是嘛,私生子呗,跟那个发廊的omega生的。现在做了亲子鉴定,赖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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