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持续了三个小时。
和黎绥想象的“审讯”完全不同。没有惨白的灯光直射眼睛,没有拍桌子怒吼,没有车轮战疲劳轰炸。
探员问得很细,但始终保持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他们问他在费城的行程,问他和斯密顿的谈判,问他在洪都拉斯的所有行动,问他和君天诏的关系,问他和龙阙的每一次接触。
黎绥回答得也很有策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跳过,需要模糊的地方模糊。他太熟悉这种对话了——在和对手谈判,在董事会上应付质疑,都是同样的技巧。只是这次对方手里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信息,问的问题往往精准地踩在他叙述的缝隙上。
“你说你在洪都拉斯的‘粤香楼’和那个老板发生冲突,”韦德探员翻着手里的文件,“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那个老板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就死了。”
黎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这事。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
巴顿探员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你提到和君天诏在洪都拉斯相遇是‘巧合’,”她抬起头,“但君天诏的指纹出现在那台后来被白叙探员带回的加密电脑上。你怎么解释?”
黎绥沉默了一秒。逻辑颠倒。陷阱问题。
“那是他的电脑。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韦德探员看着他:“黎先生,你现在的身份是证人。这意味着我们相信你提供的协助,愿意以合作的方式处理你的问题。但如果你有所保留,这个身份随时可以改变。”
黎绥迎着他的目光,视线忽然往旁边闪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问询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巴顿探员关掉录音设备,合上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里。黎先生,你需要签署几份文件,确认你刚才的陈述属实。然后我们会安排你入住保护性拘留的安全屋。”
黎绥看着那叠文件。
“需要多久?”
韦德探员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取决于案件进展。也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白叙探员在外面等你,他会送你过去。”
韦德探员推门出去了。
陈探员把文件整理好,推到他面前。
“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几个位置。
黎绥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们刚才说的那台电脑,”他边签边问,“现在在哪里?”
陈探员看了他一眼。
“在技术部门解密分析。”她说,“暂时没有公开信息。”
黎绥点点头,没有再问。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他站起来。陈探员收拾好东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推开门的时候,白叙果然站在走廊里。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黎绥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样?”
黎绥耸了耸肩。
“还行。比我想象的礼貌。”
白叙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前走,黎绥跟上去。
“那两个探员,”黎绥边走边说,“是你们这边资深的?”
白叙点了点头。
“专门处理跨国案件的。龙阙的案子也是他们在跟。”
黎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和他们熟吗?”
白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到底想问什么?”
黎绥眨了眨眼。
“没什么。随便问问。”
白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出大楼,坐进一辆停在地下车库的黑色SUV。白叙发动车,驶出车库,汇入华盛顿的车流。
黎绥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安全屋是什么地方?”
“一个酒店。”白叙说,“改装的。专门用来安置证人。”
“有床吗?”
“有。”
“有吃的吗?”
“有。”
黎绥点了点头。
“那就行。”
那建筑看起来像一家普通的商务酒店——四层楼,灰色外墙,门口有几个停车位,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
白叙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黎绥。
“下车吧。你的新家。”
黎绥推开车门,跟着白叙进去。
大堂很小,只有一张前台桌子和几把椅子。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白叙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去。那女人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
三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白叙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卡,推开门。
标准的星级酒店标间。
黎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你们FBI这么奢侈啊。”
白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是有什么不满吗?”
黎绥转过头,那双下垂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不,我只是在感慨我在缅甸过的什么苦日子。”
他想起龙阙给他住的那个屋子——简陋的铁皮床,漏水的天花板,墙角还有老鼠爬过。
“话说,”他在床边坐下,床垫软硬适中,“这有客房服务吗?”
“有吧。”白叙说,他也不确定。
“下一次问询大概是什么时候?”
“可能三天,可能一周。不好说。”
黎绥看着他。
白叙还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要一直在门口站着吗?”黎绥问,“坐会儿?你很忙吗?”
白叙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暂时不忙。今天不用去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黎绥看着他。
白叙也看着他。
“你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话想说。”黎绥开口。
白叙点了点头。
“是。很多想问你。”
黎绥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问吧。龙阙的情报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白叙思考了一下:“你的腺体,怎么没的?”
黎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白叙会问这个。他以为会问君天诏,问谢浔,问那批货,问龙阙的更多细节——
“不是?你问这个?”
白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黎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后脖颈露出来。那个位置,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几乎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我小时候犯傻,自己切的。”
白叙的眉头皱起来。
“那时候我刚分化,”黎绥继续说,“呃,反正就是那时候脑子不好使。自己拿刀,捅下去了。”
他松开手,衣领弹回去,遮住了那道疤痕。
“好了。我的黑历史说完了。到你了。”
白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黑历史。”最后他说。
黎绥看着他。那双下垂眼里慢慢漾开一点笑意——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
“哦?”他从床上坐起来,往前倾了倾身,“真的没有?”
白叙还没来得及反应,黎绥已经压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白叙根本没看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黎绥已经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举着什么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证件。FBI的证件。上面有白叙的照片,有他的名字,有他的编号。
“哇哦。”黎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Nash Bassett——宝宝,原来你叫Nash。”
白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伸手去抢,但黎绥比他更快。那只手往旁边一闪,同时整个人往后撤,从白叙身上离开,退到床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