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探员翻着手里的记录。
“你的意思是,你在没有报备、没有申请、没有获得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擅自离境,前往洪都拉斯,与一名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华裔商人和一名疑似国际通缉的雇佣兵协同行动,并在行动过程中卷入至少四起枪战、一起非法越境、一起——”
“够了。”
白叙坐在FBI总部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面前是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和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内部监察办公室探员。
“我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不用你一条条念。”
探员合上记录,看着他。
“叙,”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卡特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白叙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审讯室。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照得他脸色发灰。他走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那些门后面是无数和他一样,被这个体制卷入又吐出来的探员。
第二天上午九点。
白叙站在门口,看到卡特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窗外是华盛顿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
他敲了敲门框。
卡特没回头。
“进来。”
白叙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他瞥了一眼——是他在洪都拉斯那几天的行动路线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卡特转过身。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已经全白,剪得很短,像一层霜盖在头顶。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坐。”
白叙坐下。
卡特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白叙。
“你昨天晚上,”卡特开口,声音沙哑,“睡得好吗?”
白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还好。”他说。
卡特点点头。
“我睡得不好。三点醒了一次,五点醒了一次,六点干脆没再睡。躺在那儿,想你小时候的事。”
白叙没说话。
“我记得你第一次开枪。”卡特继续说,“打的是把□□17,二十五米靶,你打了十发,全脱了。回来路上你一句话没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白叙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问你,想不想再试一次。你说想。”卡特顿了顿,“我问你,为什么想。你说,因为你不想再脱靶。”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个答案,我记了很多年。”
白叙垂下眼。
卡特放下杯子,靠进椅背。
“叙,”他说,“你这次去洪都拉斯,是为了什么?”
白叙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标准答案。
为了追查跨国犯罪?为了维护法律尊严?为了保护无辜民众?
那些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卡特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卡特:“你帮一个洪都拉斯女人弄了个证。”
白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答应了她。”
卡特叹了口气,双手抹了一下脸。
“这些年,我教你怎么开枪,怎么查案,怎么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当什么英雄。是为了让你他妈的活着。”卡特手指敲着桌子上的那一堆资料,“你知道这个系统是什么吗?”
白叙看着他。
卡特拿起那份文件,抖了抖。
“你这次闯的祸,够你喝一壶的。内部监察那边压不下来,得走程序。停职、审查、写报告——至少三个月。”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
“你还能回来,为什么?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因为我给足够多的人办过足够多的事,因为我的面子还值几个钱。”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正义。”
白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卡特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在干大事。后来干得久了,就明白了。我们只是工具。有人需要工具,就有人造工具。造出来的工具,用坏了就换,用顺了就留着。”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那边是国会山,是白宫,是这座城市的权力中心。
“那些人在上面下棋。我们这些工具,在棋盘上跑来跑去,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大事。”他收回手,看着白叙,“别一腔热血的去干傻事了行吗?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白叙没有回答。
他想起黎绥。最后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痕迹。
那些现在还留在身上、每次洗澡都能看到的痕迹。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卡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白叙面前。
“这是你的新任务。”
白叙低头看。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中国,上海,目标人物监控——黎绥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卡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身份都给你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
“盯着那个姓黎的。把他的一切——行踪、联系人、生意往来、背景关系——都给我摸清楚。”
白叙抬起头。
“那个Omega,”卡特说,“不简单。你接触过他,你知道。”
白叙没说话。
卡特靠进椅背,看着他。
“这次的任务,不写报告,不留档案,出了问题没人认你。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那就老老实实在国内待着,等哪天被清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