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性子冷淡。
可久别重逢,她以为他们就算不能像其他夫妻那般小别胜新婚,至少也该有一声温和的问候,或一句:我回来了。
没想到……
眼眶酸涩,有什么从里面漫出来。
难道真如长嫂说的。
他娶她,只是因为老国公临终前的遗愿?
水渐渐变凉。
黎苏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滚落,滑过纤细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擦干身体,换上那件素白的绫绸寝衣。
衣料柔软微凉,贴附在刚被温水浸润过的肌肤上。
领口因动作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脖颈,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从浴房出来,她脚步猛地顿住。
萧景城端坐在案桌前。
他已换下官袍,一身玄青色常服,将身形衬得越发挺拔清肃。墨发用白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
烛台立在他左前方,暖黄的光晕如一层薄纱覆下来。
在他高挺的鼻梁处划出一道分明的光影。
一侧被照得明亮,连肌肤纹理都似被镀上了一层薄金。
另一侧则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神情专注。
室内落针可闻。
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的轻响,和他指尖翻动书页时,那几乎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就好像刚成婚时的每一个夜晚。
黎苏心中一悸,下意识抬步走过去。
听到动静,他缓缓掀起眼皮。
目光投过来的那一瞬,黎苏的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然钉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凝滞。
一滴水,顺着未擦干的发尾滴落,沿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一路蜿蜒向下,滑过精致的锁骨,最终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萧景城的视线,随着那滴水珠滑落的轨迹,最终定格在那片被水渍洇染出更深颜色的衣襟处。
停留了一息。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的书卷上。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留,从未发生。
矮柜上摆着的刻漏,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一阵寒风从未关严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腊月深夜刺骨的凛冽,毫无阻隔地穿透黎苏身上单薄的寝衣。
直扎进骨头缝里。
她毫无防备,被激得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抱紧双臂,抿了抿唇,转身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萧景城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节在微黄的纸页边缘收紧了一瞬。
他依旧维持着垂首阅读的姿态,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摊开的书卷某一行字上。
久久没有动。
黎苏走到床边,伸手放下了帐帏。
纱帐层层垂落,将外间那片暖橘色的光晕,连同那个静坐的人影,一并隔绝。
帐内,黎苏将自己埋进被褥里,侧身蜷缩着,背对着外侧。
眼睛闭着,呼吸却并未完全平缓下来,耳尖始终捕捉着帐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炭火似乎又添过一次,光线透过纱帐,暖橘色的光晕稳定地晕染着帐内一角。
时间在刻漏单调的滴答声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苏紧绷的神经几乎要被这寂静拉断,帐外终于有了动静。
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木料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沉闷的一响。
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床榻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近。
他,过来了。
黎苏的呼吸骤然屏住,蜷缩的身体僵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了。
隔着层层帐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高大身影站在那里,带来的压迫感,让床帐内空气都凝滞了。
又过了一会,他动了。
先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玉带扣轻响,常服窸窣落地,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接着是靴子被褪下,落在脚踏上的轻磕声。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搭在了帐帏的边缘。
黎苏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纤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地颤动,手指紧紧抓着被褥,强迫自己平静,努力将呼吸放得轻缓绵长。
伪装出已然熟睡的假象。
萧景城拉开帐帏,目光在装睡的黎苏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随即,似想起什么。又蓦地阴沉了下去。
帐内的温度跟着急剧下滑,甚至还隐隐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虐。
他没再看黎苏一眼,拉开被褥,直接躺在外侧,双手规矩地放在腹前,阖上眼。
帐内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两道刻意收敛的呼吸声,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许久,黎苏终于没能忍住,悄悄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向睡在外侧的男人。
他瘦了。
心口无端一揪。
离开的整整十个月零三天,不,十个月零三天五个时辰。
他在外是日夜兼程,还是案牍劳形?有没有按时用膳?江南湿冷,他的旧伤可有复发?有没有……
想起过她?
正想得出神,萧景城倏然睁开了眼。
昏暗中,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他黑沉的双眸里。
然后,她看着他,一点点,缓慢地,沉沉的朝她覆压过来……
没有以往温存前的缱绻怜惜。
甚至还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暴戾。
“……唔……”
她绷紧了身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而当他再一次毫不留情时,她终于忍耐不住,嘤呜出声。
“别……”
萧景城的身体僵滞了一瞬。
昏暗中,他眸色暗得骇人。
里面有什么在剧烈地翻涌,又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回去。
汗珠从他绷紧的额角滚落,滴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
他微微俯身,薄唇贴上她耳廓,吐出两个字。
“忍着。”
话音刚落,再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