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门人去人来,她们向门口瞧了几眼,将头凑近,下意识点评起来:
“这几个人衣冠楚楚但眉目间看着凶神恶煞,不晓得是不是好人呦。”
应识微心里的预感并不好,不敢回头向门口看。随后庆幸自己做了伪装,并非叫人一眼就能认出。
妇人间的聊天总是变化多端,此时早已不在他人身上,反而好奇起她的事来。
“哎,小妹子,你成婚了吗,可要孩子了?怎的独自去探亲?”
应识微咀嚼饭菜的动作变慢,端着碗略微苦笑:
“婶子,我正是被夫君休弃赶出来的,正回乡寻亲。看过许多大夫,我不孕……”
同桌的几个好心的大姐一阵唏嘘,女子在如今这世道过的艰难,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人总要向前看。
应识微缄默点头,认同她们的话。却始终不敢回头,只因她听到了齐骁的说话声。
几位好心的大姐知晓提起了别人的伤心事,没好意思再刨根问底,只说若有偏方定叫她试试,不要轻易放弃。
应识微都答应着,吃好之后将碗搁下,同她们说出去消食。
便起身走到后方解了马绳,朗月当空,策马离开。
齐骁始终盯着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看向他的背影之人,见其离开,潜藏在周围的暗卫随之贴耳相禀。
桌上未动的饭菜,随后也未再有人动它。
夜里寒凉,应识微却浑身滚烫,心跳在胸腔如击鼓一般。
凭借今宵满月微弱的亮光,穿梭在广阔的大道,丝毫不敢懈怠。
直至清晨,应识微迷失去路,半道买来的马已经跑不动,她眼前只有山崖。
干脆下马站在崖上等待日出。
齐骁赶到时,便看到应识微的身影在崖边摇摇欲坠。
她已丢弃所有的伪装。朴素的衣衫,是她原本的模样。
衣袂迎风招展,背对着后方,叫人看不清神情。
齐骁所有的愤怒和怨怼消失得一干二净。
应识微射他一箭算什么呢。
他又不是病弱,以她的力道,不足以要他性命。
他可以原谅她。
应识微回头看着走近却又不敢靠得更近的齐骁,有话问他:
“齐骁,我很早以前就不喜欢你了,能不能放过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齐骁上前一步,她便后退一步,看见他眼中焦急却克制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起伏。
他没有回答之前,她不会再说下一句话。
齐骁如她所愿停下脚步,向她伸手,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哀求:
“微微,你先过来。”
“我不会再关着你,你想什么时候回将军府,我都陪你,别往那边去。”
应识微不要命一般后退,齐骁太阳穴猛跳,耐着性子将声音放柔了些。
许是晨霜太重,他嗓音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识微被崖上的风吹的恍惚。
下方水流迅猛,激起层层白沫,此时春寒尚重,江水也定然冰冷刺骨。
从这里跳下去,或许就能和爹爹哥哥团聚了。
可是她也好想好好活着。
没有齐骁攥着她咽喉地活着。
她真的从崖上一跃而下。
没有丝毫留恋。
“微微!”齐骁顾不得连夜骑马撕扯开的伤口,疯了一般向应识微跑去,却连衣角都没有触碰到。
应识微看到齐骁也从上方跳了下来。
待暗卫追上,哪还有齐骁的身影,连忙跑到岸边查看。
一看便心惊胆战,迅速指挥:“陛下坠崖!你回去找人手!其余人跟我寻下山的路!”
下坠的时间恍如浮生,应识微终归被他抱进怀里。
二人掉入水中那一刻,浑身瞬间被冰冷的江水裹挟。
齐骁把应识微从水里捞起回到水面,可湍急的水流令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应识微的湿发紧紧贴在脸颊两侧,在齐骁的臂弯里变的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齐骁只能不停唤她:
“微微!抓紧我!”
她置若罔闻,天地倒转后便失去了意识。
齐骁想攀住河床两侧的乱石,只是一手抱着应识微,而水流又太急,他单手使力根本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反倒将整个掌心弄的伤痕累累。
水深之处,复杂的暗流险些将他与应识微分散。
好不容易将人拉回来,却没躲过河底高耸的巨石,他一头磕在其上,江水涌出一团血色后快速在水中消散。
应识微是被烈日所灼唤醒的。
浑身上下只有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疼痛。偏过脸查看,发觉左手被被浑身是血的齐骁攥住了。
他双目紧闭,没有反应。
他们被冲到河床边上,半只身子尚在水中。
应识微使出浑身解数才将齐骁的手扯开,把昏迷不醒的齐骁推回江里,头也不回地朝岸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