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贾珍懵逼了:“贾……家?我贾家在金陵还那么有威信吗?”
牛继宗直接抄起茶壶给自己降降火气。
四王八公曾经多精明,达成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开国武勋全都平平安安老死,还能一代又一代富贵,甚至族内子弟还在带兵。
“消耗谁的情谊需要我直接说吗?起复能吏这事是上皇提出,但真正执行起复的事谁的人?”牛继宗鄙夷白眼都翻起来了:“还有金陵啊!你们对这个地方都不敏感吗?”
“前朝的皇都不提。光金陵城内土壤肥沃,境内又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的,金陵知府便是个众所周知的肥差。多少人盯着。”
“贾政用谁的面子办这事?”
“你们脖子上的摆设想想!”
北静王看着气得脖颈都粗的牛继宗,倒比贾珍机警些,低声:“就怕秋后算账!”
此言不亚于惊雷,吓得贾珍一个激灵,回想起自己曾经亲眼目睹的清算:他的外祖一脉被夷三族,男丁全都上断头台。
因此他想也不想直接双膝一跪,还拉着贾赦的袖子:“牛叔父我也能跟你混吗?我们荣宁一贾啊!我要是出点事赦叔也跑不了!”
贾赦瞧着还挺机灵的贾珍,想甩开人的袖子,急声强调:“珍儿这回咱们一码归一码。我现在是道歉认错,是冲情谊。你这是拜山大王求保护的,不一样!”
“能不能等我得到原谅了,咱们再进行拜码头认大哥啊?”
牛继宗脑中空白一瞬间,直接砸了茶壶,横扫贾赦:“你一码归一码还真分的清楚!”
但……
但猝不及防听到这话,他竟然还是有些开心的。
毕竟,勾心斗角了半辈子,的确最最最无忧的就是小时候,简单纯粹,不掺杂任何的利益。
牛继宗迎着贾赦不躲不闪真挚的眼神,声音都透着些无奈:“你们两个都起来。再跪着,要是被人知道,就该谣传我拥兵自重,挟四王八公余威搞事了。”
说着,牛继宗像是在解释一般,飞快的开口:“我今日愿意来,也是因我四王八公出身,被屡屡攻讦,无法施展才华,甚至次次被拿功劳。今日既然说开了,那我就告诉你们,我要尚书之位,我还要成首辅阁老!”
听到最后四个字,贾赦昂头看向发小,觉得人身形高大威猛,像传说中的定海神针擎天柱:“首……首辅阁老?”
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北静王也颇为震惊的看向牛继宗:“我听说非翰林不入阁。可你是恩赐出身,想要当阁老就算了,还要当首辅阁老?!牛继宗你干脆去继承祖宗家业,没准还能因功再封国公爷。”
“水田你能不能别打击牛继宗?”贾赦一听北静王的话,比梦想当首辅的当事人还着急,连笔带划着,“当首辅阁老,当全天下文官之首,光想想就得祭祖,让所有泥腿子们哈哈哈叉腰大笑啊!想当年我爹,靠功劳平袭国公爵位的爹替我求娶所谓的科举世家时,还有人嘲讽贾家泥腿子出身!”
“牛哥,您要是当阁老也算替我报这个仇。我贾赦认你当老大!”
贾珍点头若小鸡啄米,双眸迸发报复的亢奋:“叔算我一个!”
据说他爹贾敬,四王八公三代唯一科考出仕的人,在科考的时候就被某些文官排挤暗暗压名次呢,进了翰林院被各种排挤。也是因此才导致贾敬怒而出家,看星星去,连孩子都不管了。
北静王扫了眼积极无比的叔侄两,沉默半晌,弱弱举手:“想想还真挺刺激的。你要是真能当首辅,那你当四王八公老大,我也服气的。”
“我想从今后贴在我们四王八公一派拥兵自重污名变成攻讦我们桃李满天下!”
迎着屋内三人纯粹希冀的双眸,牛继宗矜持的“嗯”了一声,豪迈一挥手:“今晚熬通宵!我找京城老农询问过了看土壤水汽恐怕明天还会暴雨,所以咱们必须安顿好十万的难民。甚至顺天府报上来的人数还有假,咱们得重新把所有人登记造册……”
贾赦听得一连串的规划,拿着笔边记边道:“等等,牛大人,我能先问一句吗?咱们晚上就算厚颜无耻京师兵马请过来安营扎寨,但也来不及啊。能不能找一个现成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请问哪有现成的?”牛继宗后牙槽都紧咬了。
“贡院啊。”贾赦觉得自己脑子很灵,一提及谋划文人老大就想到了:“敬哥考试的时候我去看过,小小的考舍上头有瓦的。而且贡院那么大啊!”
说着贾赦都忍不住张开双臂比划一下:“据说有上万考舍呢!”
牛继宗只觉自己未来首辅阁老梦愈发值得挑战,“贾赦,你知道什么叫贡院什么叫天子门生吗?什么叫难民吗?!”
迎着厉声的质问,贾赦茫然:“不……不是你担心生病担心瘟疫,端得爱民如子的好官吗?我记忆要是没错的话,进贡院考试那些举人都得脱衣服,要洗澡接受检查的。且举人考试期间吃住都在贡院呢。”
“所以我觉得贡院这个地方,现在又不用,用来暂且安置难民,挺好的。”
“我又不是不出钱再另建个地方。只是建设需要时间,现在情况紧急,暂且用一下不行吗?”
“叔,秀才见到官吏都可以不用跪的。”贾珍觉得自己比贾赦聪明懂眼色。
他迎着未来首辅阁老犀利的眼神,诉说自己的见解:“你让难民,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难民,一群乌合之众去贡院,你就不怕那些举人老爷一头撞死在乾清宫彰显自己天子门生的尊贵?”
“读书人不都说爱民如子?那给自家孩子住一下贡院有问题?”贾赦闻言带着希冀看向牛继宗:“再说士农工商尊卑有别我懂,可在本爵爷眼里,他们不都是差不多的穷吗?”
“还有不都念叨农耕传家?满朝文武大多农民出身。现在农民堆里互相歧视,弄个三六九等的,那岂不是忘本吗?”
“你说咱们勋贵有个三六九等那是争爵位。那文臣争什么?争天子门生的荣耀,那哪来从龙党啊?”
话语到最后一句,贾赦是真不解。
他两辈子第一次办差,又听到发小如此宏愿,也想积极出力,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且还努力学习争取不拖后腿,以后还能帮阁老。
“所以你解释一下我这些困惑。”贾赦很认真:“我没接触过朝堂,是真不太懂啊,文官嫌弃咱们武勋就算了,怎么嫌弃难民?是他们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啊。那安排难民暂且住贡院,以我的逻辑来说,真没问题啊!”
“还有,未来首辅阁老您刚才的口吻可是很鄙夷难民,抬举科举。像是在偏心眼,把赈灾和科举分出了个高低。”
“但明明双皇对科举和赈灾,都重视的。所以咱们可以建议一下的,相比蓑衣肯定考舍好啊!”
牛继宗:“…………”
看着贾赦明亮的双眸,牛继宗喝口茶,发自肺腑道:“你可以去拜访上官王爷。看看他脸色,他要是直接黑脸,你就趁早滚回来。反正上官叔祖父尚在,他不会打死你!”
听得这话,贾赦话语一僵,反手指指自己:“就……就我一个去?”
“珍儿都明白的道理,你还夸夸其谈。去挨顿打,还得带着我们去参观?”北静王凉凉道:“你不要面子,我们还要面子。”
“那……”
贾赦看着三人神色都有些惆怅,看向他的眼神仿若看不懂事的熊孩子,当即心里吓出了些怯意。
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贾赦就听得门外传来急匆匆的汇报声:“王爷,属下有要事要报。”
北静王轻咳了一声,示意屋内三人坐好,才让自己的心腹门客,水家真正负责施粥的人入内,言简意赅:“有关难民安置的事情,直接说。”
门客闻言虽有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汇报:“难民们回过神来了,没在雨中疯狂,反而疯狂吵闹要蓑衣,争抢着生姜水还有大夫。秩序有些失控,顺天府的衙役好几个都被打伤了,沈副指挥使派人去调锦衣卫。万一……万一要是失控的话可能要请五城兵马司了。”
最后一句话,门客压低声音,带着焦虑汇报道。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换句话要动兵镇压。
北静王一僵,忙不迭道:“先派人护送溶儿……”
话语一顿,北静王看向屋内三人:“让家里子弟一起回去。咱们这些大人在就行。”
“回去干什么?不是说感同身受吗?”牛继宗毫不客气道:“水溶现在十岁了,你不教着人情世故,一遇到事先把他送回去,北静王您有荣公的才华吗?”
北静王脸一黑,眼角余光瞄了眼的确被宠的天真的贾赦,深呼吸一口气:“可万一见血了怎么办?牛继宗你孙子才五岁啊。”
“贾珍的爷爷,还有我爹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大人后头对着尸体补刀搜能用的战利品了。没道理老祖宗能承受,我们不能!”牛继宗说着扫了眼贾赦:“你刚才说得也有道理。”
“现在不管是难民真急眼了还是被人撺掇着,咱们想想老祖宗那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抢了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