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让她把云星月送去精神科,云万壑拖着她走的时候每一路都是安静扭曲的面孔,只有就诊室里全是疯狂的尖叫和哭泣,他们咆哮着要医生给出更多更多的药。
好可怕。
云万壑身旁坐着年轻靓丽的女孩,化着妆划着手机发出咯咯笑声的女孩,云万壑搂着不断哭泣的云星月几乎要恨她了,毫不犹豫在痛苦的人面前发出肆意笑声的人,其实她是无辜的。
后来很多次,云万壑拿到号码,也绝对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害怕看到发出咯咯笑声的自己,害怕看到药物依赖所以跪在地上死缠烂打的自己,害怕疯狂扭曲的自己,最害怕看见流泪的十八岁的云星月。
她不敢想自己是不是辜负了云星月,没在最正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事,她那时候用云星月的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努力地不让自己记住那一串号码,她也对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痛苦。
她没有见妈妈,因为她还要去上下午的第一节课。
她努力不去想躺在床上被束缚起来的低声哭喊说“我恨你”的云星月,被打了镇定之后哭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具木头的云星月,站在她面前向她求助却被她辜负的云星月。
后来,云万壑被同学把手机屏幕贴到脸上,也会下意识模仿云星月躺在病床上一潭死水的样子,她摇头:“这个女爱豆是很漂亮,不过只是同姓,我不认识她。”
她庆幸自己没有认错,于是可以平静地淡出云星月的人生,同学见她偶尔会感觉到惊奇,但大多数时候都已经习惯,有时候也说“其实你不像云星月”。
“因为她更漂亮,对不对?”
云万壑认为自己说出了正确的话,但同学睁着不明所以的眼睛看她:“不是,是因为你们的气质不像,你不像会被摧毁的人。”
因为她是云天良的孩子,她在十八年里学到抵御攻击最好的办法,是不为所动。无论心里多么痛苦,只要不在脸上表露,云天良就不会成为胜利者。
云万壑笑了笑,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事,她拒绝了十八岁的云星月,才让今天的云星月活下来。而她什么也没做,她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只要不产生偏差就是成功,她放弃去探究云星月的人生,直到云星月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她还是做错了,她始终没能解决云星月的问题,她只能尽力弥补十八岁的云万壑犯下的错误,替过去的自己来保护现在的云星月。
她已经为她们做了太多,忍受了云天良太久,她不能在这时候抽身而出,她只能不停地继续下去,云星月一定会有痊愈的一天。
云万壑发觉江映在戳她,她回神,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怎么了?我刚刚在看邝源她们聊天,现在不待在一起,居然发现她们挺有意思的。”
“好奇怪,你居然会说这种话吗?”
江映看着她,在云万壑的后背被汗打湿之前,江映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一直很讨厌我,她们。”
云万壑没有力气去计较江映的停顿是为了什么,她洗了澡卸了妆,蒙着被子躺倒,在黑暗里察觉到江映在她身边躺下。她犹豫了几秒钟,什么也没问,江映眼里的云星月大概只剩下好话,她们第一次见时对方的态度似乎总有微妙的地方,她还是放弃了寻找答案。
半夜被渴醒,云万壑拿着大玻璃杯小心翼翼地下楼,发现在冰箱前窸窸窣窣的身影,她吓一跳,然后按亮灯,姜漾转过来用一张滑稽的脸面对她。
“怎么在吃冰淇淋?”
云万壑真正想问的是,怎么坐在冰箱前开着门悄悄地吃冰淇淋。姜漾的脸上也全沾着半融化的奶油,看见她之后从警惕变成了尴尬,垂着眼睛认真回答:“还好是你。”
她只是下楼装了杯水,那点睡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万壑也不想躺在床上面对虚无的黑暗和熟睡的江映,干脆在旁边坐下来,喝了口水才继续问:“你饿了?其实我们那天买的零食还堆在柜子里。”
“不是,是因为痛经,吃掉这个痛经会更严重。”
姜漾笑起来,云万壑从她的表情里猜到她没有在说反话,还是主动地问:“压力很大吗?”
“我不会告诉你我们是什么牌的,我也好想赢。”
姜漾还在用木片挂着冰淇淋盒的内壁,那点声音尖锐又吵人,云万壑还是托着脸看她。夜晚实在太长太寂寞了,姜漾觉得在这时候能有说上话的人,人会变得无理地脆弱。
“我没有要问。”
姜漾终于放下了那片木片,看向云万壑:“其实你们压力也很大,是不是?我之前看过果酱扒你的药盒和病例的帖子,连你也能站在这里,我比你还要没用。”
云万壑不能说真正的“云星月”已经逃离出了镜头的监控范围,但对方的样子有触动她,她认真说:“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比谁更有用的。而且,表现得镇定不是有用,是会没爆点没有镜头的。”
她努力地用果酱上学到的话安慰姜漾,后者看向依然在闪烁的摄像机:“原来综艺节目真的不一样,这是自己没法控制的镜头,一不小心就会被捕捉。”
“我先去睡了。”
姜漾不想被早起的易欢偶遇到自己在客厅,她不想显得太像失败者,于是匆匆地上楼,打开门,在黑暗里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房间里太暗了,她看不见背对着她的人始终睁着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