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不久后必然会有一场大风雪。
生老病死或许无可避免，但她却相信人定胜天……至少曾经相信过。
见她神情悲怆，他缓缓道：“谨王妃此番艰险，一来是她怀着双生子，二来是她病了许多年，那些安神丹药多少会伤身，服用得久了，难免亏空虚弱。”
“柠儿，我知道你受了惊吓。”伸手将她揽入臂弯，他轻声劝慰，“别怕，将来你若有孕，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有事。”
“我没有在想自己！”她转过头，“而是为天下所有女子悬心！”
回忆起昨天的情形，她愈发激愤：“昨日两难之际，谨王原打算做主只保书雁姐姐的性命，这无可厚非，我也佩服他对王妃有情有义！”
“但我听紫苑说，若是换了旁的男人，几乎都会选择放弃妻子而保住婴儿！”叶雪柠声音微颤，“我知道不乏有人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孩子活下来，昨天书雁姐姐也是如此！”
“可即使她明确说了自己的意见，那些人却丝毫不予理会！所有人都只听谨王的命令，没人在乎书雁姐姐的想法！”
“可是凭什么？为什么要让夫君来决定妻子的生死？”
“究竟该保谁，难道不该听产妇的意思？世上又有几人能像谨王那样，愿意把妻子的安危放在首位？”
“事关自己的性命，女子却毫无选择余地，这……”
“这实在不公！”她掷地有声，“该定个新规矩，让她们自行决定才对！”
不歇气地说完这些话，她紧紧盯着慕亦浔，期待他能做出合情合理的决断。
“乾坤有定，纲常不可动摇。”他毫不犹豫地驳回，“蝼蚁尚且偷生，若让女子来选，多半会保自己的命。”
“然经此一劫，元气受损，通常很难孕育下一胎，那些财力不济，无法再纳新妇之人难免就此绝嗣。男子娶妻本就为延续血脉，若让他们后继无望，必会生出许多事端。”
“此事关乎天下安定，你本不该多言。”他神色微沉，“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以后不许再提。”
叶雪柠怔怔地听他用不容辩驳的语调说完这番长篇大论，越听越失望。
果然，他也囿于旧制，把后嗣看得比产妇的性命更要紧！
自己真是异想天开，竟会指望他舍弃君父纲常，奢求他能够明白女子不该只是男人的附庸！
他极少用这样严正的态度说话，既然已经说了不许再提，自己再开口也于事无补……她只能愤愤不平地瞪着他。
对上这眼神，慕亦浔不由暗惊。
早年间，她常这样看他。
那时他认为她不过在耍小脾气，能容忍就容忍，不想忍时，也只需稍加弹压就能让她乖乖低头。
可如今她竟再度摆出这样的神情，实在让人震惊，更让人寒心。
两人经历过那么多风雨，数度同生共死，他本以为彼此间已如星月相映。
可她此时的样子，简直像在看某个令她生厌的陌生人！
久违的灼痛又在心肺间聚起，他暗中调息数次，才堪堪稳住心神。
“柠儿，”慕亦浔垂眸与她对视，“我不知你从哪里沾染上这许多江湖习气，以你的身份，实在不应该。”
她口服心不服：“圣上教训的是。”
“我何尝想教训你，”他颇觉无奈，“只恐纵容太过，你会忘了形。”
“圣上动辄拿出身份压人，”她移开目光，“臣妾哪里敢忘形？”
“你还不敢？”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颌，“你这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她“哼”一声，并不答话。
毕竟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叶雪柠自认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可以游刃有余地在他底线上反复横跳。
对峙片刻后，他果然先败下阵来，轻轻放开她：“虽不能让女子做主，但经过谨王妃难产之事，我也在想，是否有办法降低风险。”
“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吗？”她忙问。
“尚未想到万全之策。”他坦言，“只能让御医精进医术，制些更有效的催生保命丹。还有一条，健妇产子通常较为顺利，可见还是产妇虚弱的缘故，若能保得民间再无饥馑，凶险自然会减少许多。”
“我明天就让母亲把那些丹药秘方拿出来！”她双眼闪亮，“不仅教给御医，还要下发各地医馆，那些民间游医也该人手一份！最好是直接把方子贴在各地公告亭里，让人人都能看到，以备不时之需！”
“除此以外，我还有一言！”她恳切地望着他，“许多女孩子出嫁时年岁太小，若能过完十八岁生辰再怀有身孕，就好多了！”
稍顿了顿，她又道：“就算要在及笄后立刻成亲，也有办法缓两年再生孩子。我说的不是避子汤，那些汤药容易伤身，最好用别的法子，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但这些事远非法度可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定了律法，又如何监管？”
“不需要制定律法！”叶雪柠握住他的手，“就让那些有名望的世家带头移风易俗，提醒他们，孩子迟早能生，女儿的命却只有一条！”
她接着提议：“让他们或晚些聘女儿出门，或在出嫁前对她们讲明其中关窍，把要用的东西提前备在嫁妆里！如此慢慢形成风气，上行下效，民间自然会效仿！”
“好，就依你所言。”慕亦浔点头应允，“此事我会尽快着人交代下去，过些年再看成效如何。”
叶雪柠很笃定：“多少会有些效果的！我先替天下女子谢恩！圣上英明！”
“少来！”他轻笑，在她耳边低语，“我不要这种口惠而实不至的谢恩，你若真要谢……”
“等一下！”她慌忙告饶，“我都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全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午膳已备好，都是些暖脾胃的菜色，但也不要一口气吃太多，免得又积了食。”他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轻啄，“我还要去趟曜文殿，晚间再来讨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