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浔回到帐内,看到叶雪柠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猜到她是去偷看处决,受了极大惊吓。
他无奈叹道:“让你留在帐内,偏不肯听。”
原想安抚几句,却见她眼神中满是惊惧躲闪,他只得默默离开。
乌图王被押进边角的一处营帐。
不多时,慕亦浔拿着密信走进来,道:“给你半个时辰,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咳呸!”乌图王吐出口中残留的干枯草叶,“我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会对你说一个字!”
慕亦浔眸光冰凉:“乌祢佴,现在开始,孤问话,你答。”
乌图王放声狂笑:“哈哈哈!小兔崽子,你尽管继续装模作样!我连活剐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你小子威胁?”
慕亦浔略略提高声音:“第一个问题……”
半个时辰后,慕亦浔不紧不慢地翻看着供述状,问:“就这些?”
乌图王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就、就这些,真的再也没有了……只求……求殿下赐我速……速死……”
“还要劳烦你和慕如英当面对峙,”慕亦浔瞥了他一眼,“在那之前,你不许死。”
面色比死人还灰败的乌图王越发委顿下去。
他以诡异的姿势俯卧着,栗色皮袍边缘的翻毛全被汗水浸透,衣袍宽大厚重,他形态又极扭曲,像是全身骨头都被抽走,只剩皮肉瘫在那里。
拿着一大叠供状走到帐外,慕亦浔仰头看向地平线上方的曙色日华,在原地停了半晌,才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到大帐门口,他低头看见自己靴边和外袍角落隐约有飞溅的淡红色痕迹,又折返身,对旁边的杂役说:“备水。”
在邻近帐内沐浴休整,又换上全套干净服饰后,慕亦浔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或许是极度疲惫,叶雪柠又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蜷缩在毛毡角落,紧紧抱着毛毯,眉心紧蹙,眼睫随着呼吸不断颤抖,唇色略显青白。
慕亦浔默默感受帐内温度,虽然外面寒风呼啸,遍地冻土,但帐内笼着炭盆,并不会很冷。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叶雪柠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没有睁眼,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迅速陷入沉睡。
午时初,简单开伙后,到了各自开拔的时辰。
睡了个回笼觉的叶雪柠脸色依然很差,她和唐岚久久相拥,直到不得不分开,两人才缓缓松开手臂。
路过已经不成人形的乌图王身旁时,唐岚向他脸上狠狠啐出一口唾沫,乌图王只抖了抖,连哼都没哼一声。
带领唐家军对唐吉的棺椁郑重叩拜之后,唐岚飞身跃上战马,率军向边境进发而去。
苏遇带领他的八百部众,随侍在唐将军左后侧。
右后侧是由唐家副将所率领的数百骑兵精锐,剩下的唐家军和唐府精兵共两万余人紧随其后,军纪严明,肃然向前。
太子在两刻后开拔返回澜京城。
他策马在前,太子妃乘车跟在稍后处。
返程途中,叶雪柠失神地回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个血流成河的场面始终挥之不去。
她吃得少,也睡不安稳,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扎营时,若没有要紧事务,慕亦浔始终陪在她身边,他并不去扰她,只在近旁翻看文书。
直到距离澜京不足二百里时,叶雪柠终于在某次扎营歇下后,低声开口问道:“那些战俘,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没有。”慕亦浔放下手中书册,“还在想这件事?”
叶雪柠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解释。”他坐到她身边,“但在那之前,不妨说说看,你认为有什么更好的处置方式?”
半晌无言。
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放虎归山必会留下后患,关押起来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收编更不可能,异族异心,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在平民都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哪有余力去善待战俘?
有些大道理虽好,换个境况却犹如空中楼阁。
她眼中泛起水雾:“就是觉得,那么多条人命,你竟然完全不在意。”
“为何要在意?”他淡然,“乌图贼寇在屠戮大誉平民时从来不曾手软,一朝兵败,自当以命抵偿。”
帐内炭盆渐渐凉下去,两名内侍进来添了炭,又匆忙退出去。
“对你,我原想尽量护着。”慕亦浔望向她,“所有这些世道艰难和血腥战事,你全都不必知晓,只要在后宅做个‘无用之人’,吃着糕点观花赏月,清闲度日就好。”
“这次带你出征,实是迫不得已。”他语调微沉,“我本不想让你见到这些,也一直提醒你不要乱跑乱看,你却怎么都不肯听,几次三番地自作主张。”
“你说想认识真正的我,可抛开血统身份,就不会有我这个人。”他轻叹,“柠儿,你早就认识我,只是见到的,你都不中意。”
她怔怔地听着,心间涌起阵阵苦涩。
“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的人。”慕亦浔眸光黯淡,“如果这样的我,只会令你厌弃,我也……”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个词:“无可奈何。”
说到最后,他原本极稳的声线竟透出几分轻颤。
“我自然不敢厌弃殿下,”叶雪柠忍不住哽咽,“只是,我……”
“我后悔了。”她语调飘忽,心灰意冷,“殿下,我后悔认识你了。”
炭盆烧得正旺,帐中却莫名凉了几分。
“我知道。”他敛起落寞神情,熄掉案台上的灯火,“明天卯初还要开拔,早些歇着。”
再有两天路程,就能回到澜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