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唐将军特意将女儿唐岚叫到身前,嘱咐她:诸事多留意,照顾好姑母,更要珍重自身。若得空,记得回府去看看娘亲……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末了,唐吉轻抚女儿发顶,笑道:“岚岚,安心等爹爹得胜还朝。”
唐岚含泪应下,目送父亲率四十万大军离京。
细雨下了整夜。
翌日凌晨,璇珑宫门外的硬玉石板上结起薄冰。
“皇后娘娘薨——”
瑟瑟寒风中,朝野上下尽皆举哀。
唐岚在劳瘁悲痛中晕倒,昏迷了很久才悠悠醒转。
天敕大将军不在京中,皇帝索性连装都懒得装,推说自己哀伤过度,将皇后的身后事全部交由几位皇子处理,自己却躲进宫苑内不知在做些什么。
太子主事,很快就将一切安排得中规中矩,具体细节杂事则分别交给另外三位皇子。
守灵时,除了唐岚和她母亲唐夫人,以及皇后生前贴身宫女彩枝这三人以外,其他人都毫无悲伤之色。
皇帝带头干巴巴地哀叹了两声,眼角连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众妃嫔应景的哭声也假到不能再假。
太子作为名义上的嫡子,全程面无表情,冷漠得简直过分,但既然皇帝都不说什么,其他人更不敢去挑他的错。
另外几位皇子和七公主慕如莹也极为敷衍,用衣袖遮着脸假装哭过就算了事,至于他们连眼圈儿都没红这种细节,则完全没人在意。
叶雪柠更是哭不出来,她并不觉得皇后可怜。
唐嘉这一生过得肆意任性,连带着将整个大誉拖进泥潭,本就算不得什么贤良之人。
何况她生前树敌众多,被人寻仇报复也是应得的下场。
此情此景之下,唐岚也没有放声大哭,她咬紧双唇,任由泪水顺着脖颈像小溪般滑落,领口洇湿了大片。
永巷囚室中的郑玉婵在披起麻布孝服之后狂笑不止,甚至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唐嘉死了!好啊!唐嘉!你竟然死在了我前面!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哈哈哈!”
“这疯老婆子又在发癫!”送东西的宫人也懒得管她,甩下一个白眼就匆忙走开,小跑着去办其他差事。
大誉皇后薨逝,依旧例,须举国尽哀半年,但所有人都不过表面敷衍,私下里还是如常度日,仿佛世上从没有过这个人。
人走茶凉。
唐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一生就这么草草落下帷幕。
璇珑宫落了锁,偶尔有宫人从栖凤门前匆匆经过,也懒得多看一眼,仿佛从前的繁华热闹不过是黄粱一梦。
……
唐嘉死后不出几日,以周太师为首的文臣就开始提议立德妃为新后。
与此同时,与周太师结党的官员们一窝蜂地上疏弹劾太子,历数他多项罪状:刚愎自用、暴虐嗜杀、寡恩薄义、专宠妖妃、不睦兄弟……且在危难之际消极避战,有负万民期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皇帝只能含糊其辞,匆匆遣退众人。
他罕见地没有回后宫去召幸妃嫔,而是独自坐在紫霄殿发呆。
慕明筹知道自己荒唐了大半生。
从小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父皇在唐家控制下当傀儡皇帝,慕明筹对皇位并没什么期待,只想当个花天酒地的富贵王爷。
皇弟慕明符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了足有十五岁,却自幼就文武双全,兼具风云之志,远比金玉其外的自己更适合执掌天下。
如果不是唐家那位任性的大小姐仅看容貌就对他芳心暗许,匆匆将自己推上了这个位置,想必父皇会尽力撑到慕明符能够独当一面之时,再将天下交给他。
可惜没有如果,父皇在当了半年太上皇之后就郁郁而终。
在唐将军的怂恿下,自己在慕明符十六岁那年就将他封作岐王,远远发配去了陀喇边境。
岐王在大漠边城苦守了许多年。
陀喇从来没有安分过,时不时在边境作乱,岐王缺兵少马,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
据传他每逢战事都以命相拼,一马当先,身上足有大大小小近百道伤痕。
直到五年前,自己为了不送慕亦浔去当质子,割了十五座城池给陀喇——想起这段往事,慕明筹的眉心紧紧拧作一团。
去年秋天岐王突然起兵谋反,最终死在临危请战的慕亦浔手里。
叔侄两人初次碰面就白刃相向,不知各自都是怎样的心情。
岐王……皇弟起兵时,一定对自己这个庸懦无能的兄长彻底绝望了吧!
慕明筹擦了擦通红的眼角。
在唐家的“辅佐”下,他稀里糊涂地当了三十多年大誉皇帝。
虽然处处被唐氏一族压制操控,但他依然在某些方面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也越来越舍不得撒手。
这些年他荒废朝政,任由权臣贪官横行无忌,境内暴乱此起彼伏,最近十几年更是愈演愈烈。
十三年前,大皇子慕亦泓死谏,被他下旨悬挂在澜京城墙上,受了三天三夜的折磨才死。
慕明筹心里很清楚,皇长子慕亦泓当年并没有逼宫,只是想让昏聩无能的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天下万民,不要继续心甘情愿地受唐家摆布,被周家糊弄……
想到去世多年的长子,慕明筹仰头看向雕花穹顶。
大皇子慕亦泓是在他继位那年出生的,第一次做父亲,当时自己也着实开心了好些天。
如今这孩子在慕明筹的记忆中早已面目模糊,只记得他容貌和自己不过两分相似,却也端正俊朗。
有自己做底子,母妃又都是丽色佳人,皇子公主自然都生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