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而已,他竟然就打算让她去死,也未免过于小气!
要不是谨王仁慈,擅自救了她,她现在早就饿死了。
说起来,像谨王那样宽和仁义的人,才更适合当一国之君。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让万民选举,肯定是选谨王的人更多……等等!
这会不会就是谨王被害到毁容失忆的原因?
叶雪柠心中想着谨王,慕亦浔同样在想他。
昨夜景致很好,细雨初歇,碧空如洗。
冰轮虽缺了一弯,不圆满,却别有番秋月如珪的雅韵。
应自己前日所言,慕亦浔带着佳酿去找谨王叙话。
他一改在别人面前沉默寡言的习惯,对谨王讲了许多童年趣事。
谨王虽全无印象,依然对他含笑颔首。
说到开怀时,两人频频举杯同饮。
虽则两人酒量都极好,及至寅时,也都微有醉意。
竹影婆娑,秋风飒飒。
慕亦浔对着朦胧月色感慨道:“自从那次六哥提醒我不可饮醉,我就再不曾喝这么多酒了。”
谨王回思片刻,以竹枝代笔写道:我还曾说过这种话?听上去却不像——若有美酒当前,自当开怀痛饮,又何惧一醉?
慕亦浔笑道:“六哥品格自是如此,只是我确实有不可醉酒的理由。”
谨王轻轻点头,并不追问,又自饮一杯。
踌躇许久之后,慕亦浔又问:“六哥对别的事一概毫无印象,唯独能忆起谨王妃,难道于你而言,她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
听到这个问题,谨王仰头凝神了好一会儿,才写道:不仅仅是重要。
关于书雁,我也并未想起太多。
然则,我相信于我而言,她必是世间至宝,不可拿来与其他事物相较。
写罢,他平静地看着慕亦浔。
“谨王妃不负六哥恩宠。”慕亦浔怅然若失,双眸蒙上一层混合着酒气的迷离混沌,“两情相悦,可遇不可求。”
语毕,他缓缓转动指间的酒杯,下了很大决心才仰头饮尽,仿若杯中盛的不是甘醴,而是极苦的药汤。
谨王眼底漾起微笑,写道:既可遇,便可求。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慕亦浔重新满斟酒杯,“可是……”
他像是回到幼年时,漆黑眸子雾濛濛地看向谨王:“六哥,你以前说,凡事不必强求,我却不以为然,只当那是弱者的借口罢了。”
“但凡想要的东西能到手,强求又怎样?”
“从小到大,我都尽力去争、去抢,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
“因为我知道,无论是什么东西,最终都会被我紧紧握在手里!我从来不会输,即使一时失利,也必然赢到最后!”
“可是……”
他咽下后面的话,一杯接一杯地连续自斟自饮,微扬的眼尾泛起绯色,眼中醉意愈烈。
谨王拍拍他的肩,轻快又笃定地写道:太子妃对你并非全无情意。
这倒不是句毫无缘由的宽慰之语。
犹记得太子妃被关起来那天,曾哭着说了许多呓语。
在一连串抱怨不解中,夹杂着几许怅然落寞。
若她对太子殿下全然无心,断不会如此。
“我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慕亦浔伸手去摸这行写在柔软沙地上的字,眼看着字迹消失,又点头,“果然是。”
谨王摇摇头,重又写道:阿浔,太子妃待你,亦有求近之心。
他这次用了三分内力,慕亦浔伸手去碰,那些细沙上的字却如刻在硬玉上一般,手掌拂过后,字迹反而更显清晰。
慕亦浔怔怔地,像是不认识这几个字,眨着眼看了很多遍,依然满心无措。
思索片刻后,他挥掌拍下,那些细沙如碎星般四下飞散。
见状,他又急忙伸手去拢,终于只捏了一把沙土在手中。
谨王扶额。
他似乎有点理解自己以前为什么劝他少饮酒了——这人醉后简直像个任性的小孩子。
可若不是已经醉了,想来阿浔也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刚才那句话,六哥能不能再写一遍?”慕亦浔半眯着眼,细长睫毛遮在点漆似的眸子上,眼尾绯色愈加明显。
平时看起来端肃凛冽的眼神,此刻竟带着点儿妖异。
见他这个样子,谨王心中倏然一惊:他……
如暗沉黑幕被闪电劈开一道光亮,谨王的心跳骤然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有什么印象一闪而过,不等他抓住,又如幻影般消逝而去。
他立刻凝起全部心神去搜寻,希望能勘破某些玄机。
慕亦浔却浑然不觉,伸手搭上谨王的肩膀,双眼微饧,语调飘忽:“再写一遍,六哥,就为我再写最后一遍,好不好?”
谨王无奈:这人真是……他要是在太子妃面前也这么爱撒娇,她怎么会不喜欢?
好容易聚起的专注又被他打散,谨王只得放弃追寻那丝转瞬即逝的线索,在他手心写:若你肯以诚相待,她自会心悦于你。
醉酒后,慕亦浔原本微凉的手心竟有些发烫。
略顿了顿,谨王又写:情之一字,不可谋求算计,唯以心换心。
翌日清晨,慕亦浔轻轻蜷起手掌,似是想拢起某些易碎的珍宝。
以心换心?
我……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