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九月十五。
辰时初,慕亦浔迎着曈曈晨光推开院门。
叶雪柠正站在院中欣赏谨王舞剑,冷不防见到太子殿下,顿时大惊,下意识后退两步。
谨王收了剑势,他将青竹长剑一挽,反手握在背后,转身看向来人。
知道自己的身份后,谨王并没有去确认追问。
关于过去种种,他只能回忆起几个和姚书雁相处的细碎片段,除此以外的所有人和事都依然湮灭在无边混沌之中,毫无印象。
但他此时看向慕亦浔的眼神,还是让后者立刻察觉出与往常明显不同。
小院中的空气渐次凝滞起来。
叶雪柠张皇失措地看向谨王,见他周身气息一如往常般温润平和,又稍稍放下心来。
随着对面的人一步步走近,谨王缓缓将竹剑斜指地面,祭出一道无形屏障。
慕亦浔顿住脚步,他刻意敛起锐气,神情却比平时更显肃然。
两厢对视许久之后,终是慕亦浔先开口问道:“六哥都想起来了?”
谨王坦然用竹剑在地上写:只有一些有关书雁的零碎记忆,未曾想起别的事。
慕亦浔看向叶雪柠:“是你先察觉的?”
她避开他的视线,仓促地低下头。
他转而对谨王道:“确是我刻意隐瞒,然其中缘由实在一言难尽。事急从权,安排得不够妥当,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又说:“六哥,你可愿信我?”
谨王刻在地上的字迹清晰洒脱:阿浔这样说,我自然信。
看到“阿浔”这两个字,慕亦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谨王挽了个剑花,反手握剑,那道无形屏障随之消散。
或许是因为和谨王站得近,慕亦浔也染上一层轻浅柔光,整个人都和缓下来:“既如此,我得空再来和六哥叙话。”
言毕,他看向叶雪柠:“我已允了你的好姐妹,今天来放你回去。”
那天唐岚火急火燎地在院墙外叫她的名字,叶雪柠没多想就应了一声。
然后就听到她边喊着“我一定让表哥放你出去”,边飞快跑远。
叶雪柠甚至来不及阻止她。
比起回到溶晏堂,她宁可一辈子都留在这座小院里。
以唐岚的一贯作风,多半是抬出皇后,才迫使慕亦浔改变了原有计划。
若他迁怒自己……叶雪柠顿觉后背升起寒意。
仓皇间,她不自觉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谨王。
只一瞬,她又慌忙收回视线,暗悔不该这样——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谨王的庇佑下逍遥度日。
刚才兄弟两人相处的情形无比清晰地落在她眼里。
谨王救了她的命,帮她度过了那段惶恐无助的时光,可这不过是因为他生性仁善,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相比之下,谨王与太子才是同气连枝的手足至亲。
若太子要带她走,谨王实在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把她留在这里。
虽然心下明白,可走出竹林时,叶雪柠还是忍不住回头遥望。
慕亦浔的眼风从她身上掠过,明显带着告诫。
她默默垂下眼睫。
回到溶晏堂之后,慕亦浔吩咐苏芹:“对太子妃言明规矩。”
随即,他神情漠然地转身离去。
薜萝款步上前,为叶雪柠奉上热茶。
苏芹脸上挂着中规中矩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对她讲道:
“即日起,请太子妃谨言慎行,恭顺虔敬,不得逾矩。”
“行止之间,皆需由女官内侍等人随侍在侧,非殿下有令不可屏退。”
“卯初即起,无谕不得擅自离府。”
“亥初便息,殿下有召,须侍奉得宜。”
“每月朔日、望日可循矩见客,待客不得流连,以三刻为限。”
要说也不算很过分。
言行得当,按时起居,尽到太子妃本分,出门需提前请示——这些都是她本来就该遵守的规矩。
以前过得那样随意舒适是特别优待,现在特权被撤销了而已。
只是这么一来,院内气氛难免压抑。
苏芹和薜萝始终用敏锐的目光盯着自己,跟在她们身后的十几位宫女也个个循规蹈矩,摆出一副毫无人情味的恭敬态度。
仔细分辨了一番,叶雪柠发现除了苏芹和薜萝,其他人都被撤换了,眼前全是陌生面孔。
默然片刻后,她试探着问:“苏芹,殿下对我究竟作何打算?”
苏芹一板一眼地答道:“殿下的意思,属下岂敢妄自揣测。”
叶雪柠又看向薜萝。
薜萝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看来从此身边是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不会有了。
倒也不能怪苏芹她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无任何值得指摘之处。
说起来,还是因为自己惹得太子殿下生气,才连累了整个溶晏堂的人。
叶雪柠黯然叹息,又想到紫苑——她现在和九皇子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到这一点,她又有些欣慰。
今天碰巧是十五,刚过晌午,就接连来了三批访客:叶夫人;紫苑和九皇子;以及唐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