薜萝进屋沏了壶新茶后依命退下，叶雪柠边自斟自饮，边对太子细细讲来——

选妃大典那日，十二位待选女子依次坐在蕴凉殿内等候，唐岚端坐首席，叶雪柠居于末位。

那日天气格外炎热，大家坐下后都感觉闷热难耐，为了通风纳凉，宫人把平日极少打开的东门也打开了。

奉茶宫女依次走进门来。

若走西边那道门，就该是站在首位的宫女为唐岚奉茶，而那天东门临时打开，管事女官便安排宫女们从东边进来，只是图个方便，且也不算坏了规矩。

这么一来，宫女们奉茶的次序就恰好反了过来，那杯被德妃身边的宫女鸳儿做过手脚的茶，就送到了叶雪柠面前。

鸳儿多半是在茶房做的手脚，她算准时机过去，待奉茶宫女们排好了次序，就装作闲聊，在领头那位宫女端的茶壶里，暗暗投下夏鸩藤。

此举本该万无一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那位宫女从蕴凉殿东门进来，把茶端到了坐在末位的叶雪柠面前。

唐岚因此躲过一劫。

看到唐岚活得好好的，德妃定然心生疑惑，却也不好声张。

谁料第二天，叶家独女突发急病，被太子亲自接到府里照顾的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德妃自然不知道归魂散的事，只当是那夏鸩藤起效的时辰出了问题。

她本以为鸳儿只是办事不力，毒药的分量下得太轻，没能害死唐岚，没料到竟然害错了人！

若中毒的是唐岚，皇后和天敕大将军就算再怎么震惊哀伤，也难以发觉其中端倪。

但叶夫人精通药理，传言她比最高明的御医还厉害几分。

若中毒的是叶家女儿，恐怕茶中有夏鸩藤之事，难免会暴露出来。

德妃又惊又恼，当即毒杀了鸳儿。

这样，就算叶夫人发觉女儿被下了夏鸩藤，求太子殿下去查，首先被问责的，只会是奉茶宫女。

即使多日后能辗转查到鸳儿身上，也早已死无对证，谁都别想抓住德妃授意下毒的确凿证据。

以德妃的身份，以及她母家在朝中的地位，只要不是铁证如山，谁都别想轻易给她定罪。

言毕，叶雪柠放下手中茶盏：“殿下认为我分析得可有道理？”

不会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慕亦浔点头：“真相多半就是如此。”

害死原主的真凶已经查出来了，但叶雪柠却根本没有能力帮她报仇。

略一思索，她向慕亦浔微微而笑：“杀人偿命，殿下愿意帮我讨回这个公道吗？”

“没有切实证据，德妃不会承认。”慕亦浔垂睫，敛去眸底黯色，“且她真正要对付的是唐家，既然你安然无恙，此事暂且揭过，容后再议。”

果然。

对太子而言，此事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

反正从表面上看，人又没有真的被毒死，完全没必要认真追究。

德妃是周太师之女，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周太师虽不像唐将军那般势盛，却也是勋贵世家，在朝中人脉广泛，绝非轻易能得罪的。

看来，自己一时半会儿无法为原主报仇，还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

离正式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只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想到这些，叶雪柠颇为沮丧，她闷闷不乐地站起来：“既然如此，恭送太子殿下。”

没想到竟会在自己府里被下逐客令，慕亦浔本想说些什么，顿了顿，终是没有开口，迈步出了院门。

通往寝殿的回廊上挂着纱罩宫灯，值夜侍卫们格外警醒，或两两肃立，或四人一组提着灯笼巡逻。

身份如此，在外该有的礼仪自是不能有失，但私下里，慕亦浔向来不喜繁文缛节。

府中的内侍宫人们见殿下路过，也只稍作避让，并不需要特意上前行礼。

满怀心事地穿过濛濛夜色，慕亦浔思绪万千。

德妃与皇后不睦，这是早就摆在明面上的事。

多年以来，德妃始终被皇后压着一头，这次居然棋走险招，打算直接在选妃大典上毒杀唐岚，倒也出人意料。

要是那天唐岚毙命当场，又会是怎样一番混乱局面？

自从被立为储君，这场前朝后宫相互牵引的大戏就拉开了帷幕，人人都虎视眈眈，为各自家族盘算谋划。

当朝官制堪称混乱，文官士族承袭与科举并立，武官任命则牢牢把持在唐家手中。

几方势力互不相让，更兼皇权旁落，几十年来，大誉皇城这潭水被搅得越来越浑。

如今自己处于漩涡中心，又藏着足以倒转乾坤的秘密，叶雪柠这个变数的出现，究竟是福，还是祸？

慕亦浔仰头望向天边飞镜。

多年不见，叶雪柠的容貌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但细究起来，性情变化似乎不大。

虽则她言行举止常会冒出些古怪之处，心思又过于活泛，恐怕会惹出不少麻烦，但也不失灵巧可爱。

想到那句“我都是你的人了”，他心底无端添了些新奇的感触。

似是责任，却又有所不同。

究竟是……什么呢？

眼前浮现出那对似洒满碎金般的明茶色眸子，慕亦浔不觉轻轻弯起嘴角。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自己总要护得她余生顺遂平安。

……

翌日一大早，叶雪柠就来到院子里。

既然不得不滞留在这里，她决定打起精神，认真应对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