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里的距离,短得让人窒息。
高架辅道的蓝色指示牌立在道路尽头,白底蓝字嵌在灰亮的天光里,干净、冰冷、毫无温度。城市主路的车流被分流线彻底切开,直行车辆汇入快速路驶向城区中心,少量货车、绕行小车、本地代步车缓缓并入辅道车道。车流密度骤然下降,喧闹一层层褪去,原本填满耳边的市井人声、车流嗡鸣、商铺音响,全部被行道树层层浓密的枝叶隔绝在外。
越靠近辅道,世界越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平和,是抽空所有杂音之后,只剩下危险暗流的死寂。
项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稳着,从表面看,坐姿、视线、车速,和普通返程执勤没有任何区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全身肌肉早已一层层绷紧。神经从刚才确认尾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所有感官全部放大、铺开,听觉捕捉引擎的每一丝频率变化,视觉锁定前路每一寸路面、每一处护栏落差、每一段监控盲区边界,余光死死咬住后视镜里那台黑色无牌轿车。
对方依旧保持着恒定车距。
不远、不近、不急躁、不试探。
整整六条街区,两次红绿灯启停,数次车流穿插变道,所有跟随的社会车辆都会出现节奏偏差、距离波动、视线遮挡,唯独这台车永远精准复刻警车的每一次提速、每一次减速、每一次车道微调。
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开车。
像预设程序,像精密仪器,像完全锁定目标的猎杀系统。
项东心里清楚,对方根本不是路上偶然尾随,从他们破开密室假墙、提取夹层物证、走出商圈现场的那一刻,这人就已经在出口蹲守。他应该是一直隐匿在商圈外围车流里,远距离观望,确认勘查结束、确认物证装箱、确认警车启动返程,才悄无声息挂上尾,一路静默跟随。
他不敢在商圈门口动手。
人流太密,目击太多,监控全覆盖,风险不可控。
他不敢在主路动手。
车流交错,随时有社会车辆插入阻断对峙,打断他的节奏。
他耐心跟着数公里,只为等这一段四百米的监控盲区。
这是整条路线唯一干净、空旷、无目击、无抓拍、无干扰、可以制造完美“交通意外”的死地。
毕夏坐在副驾,身体微微前倾,不靠椅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戒备姿态,神情依旧平静,呼吸均匀,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但双手的落点极其谨慎。右手完整覆在勘查箱锁扣正上方,掌心压住卡扣缝隙,确保哪怕车体腾空、翻转、剧烈颠簸,箱盖也绝不会崩开。左手抵在车门内侧的硬质扶手下方,手肘微屈,预留出卸力空间。
微量物证极其脆弱。
药剂结晶、干涸残液、超细纤维、粉末样本,全部封装在微型密封试管与透气取证袋中,经不起剧烈震荡、经不起风压飘散、经不起撞击碎裂。
一旦损毁,八个月的所有现场痕迹直接清零。
凶手从头到尾的目标都不是伤人。
是毁证。
杀人会留下命案侦查链条,风险极大,很难彻底脱罪。但一场普通追尾、一场正常失控、一场轻微交通事故,只会作为普通剐蹭录入系统,无人深究,无人复盘,无人会联想到连环隐秘谋杀。
只要证据消失,所有推测全部落空。
他依旧是那个藏在门店人群里、透明无害、无人怀疑的普通工作人员,继续潜伏,彻底洗白。
车厢内的空气越来越沉。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贴着皮肤划过,却压不住两人周身紧绷的体感。前方辅道入口的白线越来越近,路面由宽变直,视野开阔却荒凉,两侧高墙耸立,树影层层堆叠,光线明暗交错,落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视线微晃。
车载终端右上角的监控指示灯,缓缓暗下去。
盲区,到了。
就在指示灯彻底熄灭的瞬间,后方黑车骤然爆发。
没有前兆,没有闪灯,没有喇叭,没有任何预警动作。
引擎转速瞬间拉高,低沉的轰鸣穿透车体,沉闷、厚重、带着暴力的推背感,直直撞进车厢。原本稳定的车距瞬间被暴力压缩,黑色车头像冲破黑暗的掠食者,骤然提速冲刺,车头角度精准锁死警车左后尾角。
这是车辆失控最致命的点位。
高速行驶中,左后尾遭受撞击,车身会瞬间向左甩尾,重心偏移,轮胎打滑,极易横向旋转、冲出护栏、连续翻滚。只要警车失控一次,车内微量物证百分之百彻底报废。
“坐稳。”
项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稳,没有急促,动作却快到极致。
手指在方向盘上瞬间扣紧,手腕极速小幅右旋,同时脚尖轻点油门,车头瞬间向右半个车身位,车尾顺势左移,堪堪避开对方的主攻撞击点。
下一瞬,巨响炸开。
沉闷粗暴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砸在车体上。
砰!
黑车车头重重撞在警车左后保险杠靠外沿的位置。
不是正撞,差了短短几公分。
就是这几公分,避开了致命失控。
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贯穿全车,车架整体震颤,底盘传来硬实的顿挫,车尾瞬间下沉、外甩,车身向左大幅度滑移,轮胎与地面摩擦拉出尖锐刺耳的嘶鸣,白烟瞬间从胎缝腾起。
车身偏移的瞬间,惯性狠狠往前推搡车内所有人。
毕夏第一时间压死勘查箱。
整个人的重心全部下压在箱体上方,肩背绷直,手肘死死卡在中控两侧缝隙,硬生生固定住上半身。额角因为惯性前冲,狠狠磕在车窗上沿的硬质塑料边框上。
痛感来得很快,尖锐、细碎、灼热。
皮肤表层瞬间磨破,细小的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眉骨浅浅滑落,沾在眼角。车窗玻璃被磕碰出细微的白痕,震得视野微微发花。
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松手。
全程死死压住物证箱,哪怕额头擦伤、手臂磕出淤青,也没有让箱体晃动半分。
箱内所有试管、样本、封装袋,纹丝不动。
项东在车身滑移的瞬间,承受了全车最集中的惯性冲击。
安全带瞬间锁死,粗硬的织带狠狠勒进左肩与前胸,巨大的拉扯力横向撕拽胸腔,肋间肌肉骤然痉挛、绷紧、挫伤。他的手腕在极速回盘的过程中承受整台车的重心矫正力道,小臂肌肉瞬间酸胀发麻,左肩肩袖韧带被暴力拉扯,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钝痛。
他没顾痛感。
视线死死咬住前路,双手反向稳盘,轻点刹车,匀速收力,一点点压制车身侧滑的惯性。
轮胎持续打滑,方向盘轻微失控,车头不断向左偏移,他靠着常年高速追缉、路面控险的本能,一次次修正轨迹,把濒临旋转的车身硬生生拉回直线。
两秒后,滑移停止。
车身重新抓地,行驶轨迹回归平稳。
仅仅两秒,却凶险得近乎窒息。
后方黑车没有落空收手。
一击偏位,立刻收势、调车头、再次提速,动作衔接毫无停顿,驾驶节奏稳得可怕。对方的心态完全不像普通凶犯,没有焦躁,没有失控,失误之后立刻调整战术,冷静得近乎变态。
第二次冲刺,角度更刁钻。
黑车车头微微压低,偏向警车右后轮位置,瞄准底盘衔接处的薄弱点位。
这个位置撞击,不会造成剧烈翻车,却能最大程度制造高频颠簸、车身弹跳、底盘震动。
足够震碎所有微量物证。
对方依旧不想制造重大事故,只想制造颠簸损毁证据。
心思精细、阴毒、算计到骨髓。
“他在控力度。”毕夏抬眼看向后视镜倒影,语气平静。
“知道。”
项东气息微沉,肋间的钝痛开始持续发酵,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拉伤的肌肉,隐隐发闷。左肩已经开始发麻,抬力微微受阻,但不影响控车。
他再次提速,车头向前窜出,试图拉开距离。
但对方提速更快,死死贴紧车尾,寸步不离。
第二声撞击轰然落地。
砰!
右后底盘遭受重击。
警车车尾瞬间弹跳,后轮短暂离地,车身整体震颤颠簸,车内所有物件瞬间失重弹起又重重落下。
勘查箱在毕夏的重压之下纹丝不动,箱内却传来极其细微的试管轻微碰撞声。
就是这一声轻响,让毕夏眼神瞬间冷了一瞬。
不能再被动挨打。
再持续三次这种程度的颠簸震荡,哪怕不翻车,部分超细粉末样本、干涸残液样本也会出现脱落、飘散、分层,证据会彻底失效。
项东同样清楚后果。
一味避让,只会让对方无限次精准撞击,持续消耗车辆稳定性、消耗证据完整性。
必须反制。
必须逼停、逼退、打断对方的攻击节奏。
前方路面笔直空旷,无车流、无岔车、无遮挡,是唯一可以强行博弈的场地。
项东眼底掠过一层沉冷的决断。
他不再避让。
匀速稳车,保持直线,刻意让对方再次贴近车尾。
黑车果然立刻提速逼近,车头再次锁定左后尾,准备第三次精准撞击。
就在对方车头即将触碰到警车车尾的刹那。
项东动作骤然爆发。
方向盘极速左打到底,再瞬间快速回正。
整套动作短促、狠戾、精准,零点几秒内完成。
警车车尾瞬间大幅度右摆,车身顺势横移半个车道,车尾如同甩出去的配重,狠狠卡在黑车前进的路线上。
对方完全没料到警车会在持续避让的状态下突然反制。
黑车司机下意识急打方向避让,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两车瞬间硬碰硬贴死。
侧面车身大面积贴合,金属挤压、车漆刮擦、钢板摩擦的刺耳噪音瞬间铺满整条辅道。
滋啦——
高温摩擦溅起细密碎屑,白色漆粉、黑色橡胶颗粒、金属细渣随着滑行不断掉落,两道长长的黑色胎痕在柏油路面不断延伸。
两车高速并行卡死,谁也无法前进,谁也无法脱离。
僵持瞬间,巨大的摩擦力持续降速,车身高频震颤。
项东承受了最猛烈的二次拉扯伤害。
车身横向受力的瞬间,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向左侧,安全带再度暴力锁死,左肩韧带二次拉伤,肋间软组织挫伤彻底加剧,闷痛转为锐痛,胸口发紧,呼吸发滞,左肩发麻酸胀感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指尖,方向盘都出现了短暂的细微震颤。
他咬牙稳住。
不松盘、不卸力、不偏移。
死死卡死对方车头,不让对方有任何挣脱重新撞击车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