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我又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不过,你也不必罚她,”楚苓挠了挠脑袋,一派憨直模样,她向孟昭音商量道,“我这儿缺人手,让翠珠来帮我吧。”
原是楚苓打算独自行医,“上京广大,济春堂一家独大,我做不了它的主,只能做我自己的主。”
“遇事如何?”
“跑啊,”楚苓嘻嘻笑道,“我经常跑的。”
孟昭音听了,没说什么,只让月枝拿出一袋银子,她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楚苓。
楚苓顿了顿,稍许后还是接过,她抿唇,半晌后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孟昭音,我还不起。”
“没关系,”孟昭音趴在桌上,含了笑色的眼眸亮晶晶,“以后我会有钱的。”
“对了,你今日可否陪我去一趟西郊城外,我有一位……朋友葬在那儿。我还欠她一朵花。”
……
小丹桂,你的本来名姓叫什么?
真不好意思啊,夫子。我无名无姓,就叫一些小花儿小草儿的名字好了。
丹桂可不是什么不起眼的花儿。
那位耗尽家财才能来韶华巷过一夜的穷夫子绘得一笔好丹青。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夫子低声念完,三两多成一簇的丹桂就热热闹闹地长在了纸上。
小丹桂听不懂,但她知道夫子念的应当是诗句,因为夫子再穷也是读书的夫子嘛。
不过,就算小丹桂听不懂,她还有眼睛啊,她拿双眼仔仔细细地看着纸上墨画。
她没有最喜欢的东西,凡是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都要有最喜欢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人活于世便寻不到意义。
这是夫子告诉她的。小丹桂觉得她命好,卖不出的初夜碰上穷途好心的夫子。
如果不是你,我今夜怕是就要到窑子去了。小丹桂趴在床上,伶仃细白的小腿晃啊晃,她问夫子:你呢,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夫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惘然的笑:是人。是我的娘子。
我娘子前日死了。她是从这儿逃出来奔我而去的,我想来这儿最后见见她。
小丹桂蹙起她那双细长的眉。那你没有最喜欢的人了……你要死吗?
她实在很可惜: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算不上。夫子闻言愣住,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怯懦者尔。
你怕什么?
孤独。
小丹桂没大明白,故而她只能呆呆地点点头。
好吧。我还是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夫子,你说,我做妓,我能是好人吗?
可以。
夫子抚摸小丹桂的头,他神色柔和,眼神哀悯。如果小丹桂有长辈,这就是她理想中长辈的模样。
不必在乎你的身份是什么。你若想当好人,便只需对得起自己。
小丹桂似懂非懂。很快,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夫子,你见过丹桂花吗?
见过。很美。
美是什么样?
大抵是……热烈的,自由的。
其实,小丹桂还是听不明白热烈是何意,自由是何意。但她小小的脑袋里已然认定了丹桂花是好花。既如此,那她也要当好人。
好人,
好人。
我要当好人啊。好人有好报啊。
我本为妓,被男人欺负了不会寻死。可良家姑娘怕是受不了这样的侮辱。
夜色浓重,露水打在身上是一层薄薄的湿冷。被打发出来买物什的小丹桂看着桥上挣扎的女子,心里这样想着。
她挤出一个笑容,快步上前,拉开衣饰华贵的公子:公子,她不愿意,我愿意嘛——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上来攀扯老子?李瑾极其不耐烦地放开身下的女子,抬脚朝小丹桂心窝处踹去。
李瑾,你不得好死!我要告诉我爹……我要你死!那被亵弄的女子慌乱脱身,她声泪泣下,三步并两步地奔逃而去。
小丹桂此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那女子哭喊的声音,可很快,她感到疲惫,眼帘不自主地垂落。
小丹桂的思绪不再清醒,世上种种,于她而言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好人有没有好报不知道。但好人一定很痛。
……
西郊城外多见漫天白纸,哭丧抬棺的队伍敲敲打打,披麻戴孝的人满面哀凄。
孟昭音没见过白事,她站在小坡上,静静看着人群背影。
楚苓立在她身侧,对此番情景早已见怪不怪:“日日夜夜都有死去的人,日日夜夜又都有新生的人。以为生死是百年,实则生死不过一刹。”
等送葬的队伍离去后,孟昭音才下了小坡,她按罗绣给的方位,一步一步慢慢寻到小丹桂的坟冢。
在那方坟前,有一道将要离去的身影。孟昭音出声唤住:“从玉?”
李从玉的背影略略僵住,她回头,看向孟昭音,低头含怯道:“昭音姐姐。”
“我,我来看看这位姑娘。”她有些无措地下意识向孟昭音解释道。
“我兄长残害了她,我良心不安,想着来祭奠她……可惜我不知道这位姑娘名姓,碑上也没有。坟是王尚书家娘子吩咐人立的,她,她应该也不知情。”
楚苓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实在算不上咄咄逼人:“连名字都不问清楚?那位王尚书家的娘子不会以为因为救命恩人是妓女,自己就能足够轻视恩人到立一座坟就是当施舍还恩了吧?”
李从玉的双颊憋着发红,孟昭音知晓她品性,便拍拍楚苓的手,转头安抚李从玉。
还没说两句话,李从玉的泪水就从眼眶掉了出来。
“哥哥做错事得罪人,父亲就要把我推给杜家借东宫的势息事宁人。可从头到尾,我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牺牲的人是我……凭什么?”
孟昭音静静地看着李从玉,等李从玉哭累了,她才拿出软帕为李从玉擦拭去眼角的泪水。
“从玉,你当然无辜。你也可以哭。然事已至此,人若只流泪不作为,虽然可怜,但也是活该的。”
李从玉懵然地抬起那双水润的眼睛,“昭音姐姐,我不明白……”
“人要有出逃的决心与勇气。”
风吹过,黄铜纸钱窸窣飘起,孟昭音站在风中,目光定定地看着李从玉。
李从玉一时恍惚。
孟昭音垂下眼,不再看向李从玉。
她走到坟前,为小丹桂轻轻拭去坟山的尘埃。
坟冢前,悄然落下一束绒花作成的丹红桂花。
“秋才有桂,我不食言,等到丹桂开时,我再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