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音没料到谢殊会向她说话。
她停筷微笑,不咸不淡地开口回敬谢殊。
谢殊看着孟昭音,久未言语。
直到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时,谢殊才垂下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悠声笑道:“小槽酒滴真珠红……这是什么酒?”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跟着他这句话落到了桌前的酒杯上。
柳太守道:“檐下燕。黄酒。”
谢殊提盏一饮而尽,杯酒下肚而面不改色,他赞酒香,柳太守也只好硬着头皮端起杯盏敬酒附和一声。
柳太守易醉,饮酒时眉头不自知地紧蹙,颇有舍命陪君的壮士豪气。
“世子,您看,喝完了。”柳太守面色酡红,他举杯,好叫谢殊看清酒盏空空。
酒醉人,人醉不自知。
越来越不清醒的柳太守拉着从一而终皆面色不改的谢殊推杯换盏。
他一杯接一杯地敬,嘴上囔囔不息,从多谢谢殊救了柳时昀一命柳氏上下感激不尽到他本人实在佩服敬仰晋阳王。
耳边是柳太守慷慨激昂之声,谢殊目光沿着酒盏杯缘,酒色潋滟,虚虚幻幻。
“与王府欲结秦晋之好,实乃子侄之幸,臣子之幸!”
柳太守醉了,醉得彻底。他高举酒盏,不知敬谁:“今朝有酒今朝醉!世子……喝!”
神飞天外的人回过神来,谢殊调目微移,一时酒醒。
“醉了,夫君喝醉了。”席上的常氏终于读懂岑老夫人看来的眼色,她忙起身,扶着歪歪扭扭的柳太守,向谢殊尴尬地歉然一笑。
谢殊没说什么,他眼波含琉璃酒色,烛火摇曳映照其间,看向柳太守时也叫人错觉深情款款。
“世子,明、明晚再聚!”柳太守被常氏和柳时昀架着离去,匆匆忙忙扔下最后一句话。
柳太守一家走后,原先喧闹的席间骤然寂静。
岑老夫人依旧端坐主位,孟昭音与孟昭窈二人依次坐于老夫人的左手侧。对面人都走了,只余谢殊一人,一眼看去难免孤零。
谢殊酒量虽好,然几杯酒也已薄醉。他垂着眼,眼皮微微泛红。
岑老夫人看着他,忽问道:“世子醉了?”
谢殊抬眼,摇了摇头。
此时似乎岑老夫人问什么,谢殊便答什么。
岑老夫人多看了谢殊几眼,想了一息后,还是从心问道:“谢明灼谢公子乃世子子侄,可否贪问一声为人品性?”
这回谢殊沉默的时间变长了。
滴酒未沾的人几乎耳清目明,除了岑老夫人,孟昭窈也直直盯着谢殊看。
谢殊开口,慢慢道:“明灼品性纯良,堪称良配。”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落到某处之后又渐而定视。
“若非良人,只怕辜负孟娘子。”
孟昭音的视线轻轻抬起,她用那双黑琉璃似的瞳仁看向谢殊,一动不动。
谢殊下意识反思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他怕他轻挑惯了又说错话,平白惹孟昭音不快。
许久未见,他不愿如此。
“是吗?”得到答复后的岑老夫人移目看向孟昭音。
不知为何,孟昭音神思微顿,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说是。
“是就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岑老夫人送了一口气,淡声喟叹道:“良人难寻。”
月出西厢,月影薄淡。
这顿接风洗尘的晚宴便作散了。
……
将柳太守安顿好后,柳时昀便返回花厅。
见柳时昀来了,疲倦的老夫人不再待客,由着身边服侍的侍女迎着回到善仪院。
一时静默片刻,不知谁先提了一句牌戏,厅中这才变得热络起来。
适才吹完冷风归来的谢殊正好酒醒,他见牌戏,心思悠转,笑道:“赌么?”
“我赢了,要诸位各一帖字。”
柳时昀看向谢殊:“师兄坐庄?”
谢殊笑而颔首。
孟昭窈摸起一张牌,眼眉弯弯道:“世子若输呢?”
“二娘子若赢过在下,在下便欠二娘子一个人情。”
晋阳王府的人情可不是随时能亏欠的,孟昭窈眼眸一亮,几乎想也未想就道:“世子阔绰。”
赌注定下,四人按方位落座。
庄家居北,牌过手即出,叫人反应不及。
孟昭音牌运不错,她一手撑额,一手挑牌。
一炷香熄,牌过三轮,胜负已分。
孟昭音抓着手上仅剩的一张牌,眼眉略掀看向桌案对面的庄家。
那庄家似有所感,抬眸正好相视。他摊开两只手,故作无奈道:“此番幸得上天眷顾。”
“笔、墨、纸、砚,”烛火摇曳下,谢殊骨相英挺容相俊美,他唇角微勾,笑得纯良,“委屈诸位愿赌服输了。”
三帖字由谢殊本人钦定。
柳时昀写竹赋,孟昭窈写周词。
谢殊走到孟昭音身前时,孟昭音正盯着砚台边。
砚上忽而多出一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提墨轻磨时青筋隐现。
庭中月夜微凉,两三簇离人近的烛光随风摇晃。
谢殊立在案前沉静磨墨,孟昭音的目光虚虚落在内敛莹润的宣纸上,自然也没说话。
“我养了只狗,叫大黄。”
孟昭音眼皮一跳,她没抬头,也没开口。
谢殊倒是越说越自然,他字字流利,好像每句话都在心底埋了许久,如今得见天日,一时暗暗欢喜。
孟昭音没回应,只是悬腕提笔地听着。
直到谢殊道完最后一句话,孟昭音蘸了墨的笔尖才点到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将笔搁放后,她终于抬头撞上谢殊眼眸。
孟昭音发觉自己说不出话,她的喉间有些干。
恰好听风楼的索唤到了,侍女端盘而入花厅,漆木盘上盛放着一盏盏冰镇好的酸梅饮子。
孟昭音如临大赦,她对谢殊道:“酸梅汤,解渴。”
沁凉的、微酸的,春夜。
孟昭音真想见见那条叫大黄的狗,但她知道,或者她在克制。
克制什么……克制的东西她有吗?
诗书,礼仪,廉耻,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