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耳朵竖着,一听岑老夫人开口,就连忙接过话头,对孟昭音与孟昭窈道:“午膳已经备好了,夫君今日上值,我们先吃。”
从游廊走到后院再到用膳的院子,若用步子丈量,柳府比远安侯府还要更大。
常氏扶着岑老夫人走在前边,孟昭音与孟昭窈落后几步,二人跟着不紧不慢,只求不落单。
“好生气。”
孟昭窈眯了眯眼,看着前方岑老夫人的背影,同孟昭音咬耳朵道出了心里话:“竟然真的有人不喜欢我?”
“你要知道,从我生来便无人这般不喜我。”孟昭窈收了笑容,一改方才谦虚温柔的模样,抬着下巴露出几分傲气。
从小到大,孟昭窈从未受过像适才那般的冷待。人人都喜爱她,这是人人都默认的事情。
孟昭音也如此以为。
她颔首道:“我就喜欢你。”
“我知道。”孟昭窈这样说,仿佛孟昭音喜欢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孟昭窈没忍住将双手攥成拳,放在胸口前,她的面颊鼓气,带着某股胜负气,模样像柳云婵养在身边的那只狸奴:“但外祖母不喜欢我,我必须要她觉得我好。”
孟昭音也如此以为。在她眼里,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好像忘了,要人人喜欢自己,本身就是无法实现的。或许孟昭音记得,她只是觉得孟昭窈可以。
……
为了应季,江南的菜式多清淡,正好妥帖抚慰奔波风尘之人的胃口。
一餐用下来,孟昭音与孟昭窈二人的身心皆舒畅飘然。
岑老夫人也一道用膳,孟昭音落座在她左手侧,不过这回坐在她右手侧的不是常氏,是孟昭窈。
“尝尝这道笋,谷雨后也要入夏了。”常氏还想着柳时昀的事情,食不下咽却也要强颜欢笑。
孟昭窈笑了笑:“夏天好,可以泛舟游湖。”
常氏点点头,也跟着想想笑道:“还可以摘莲蓬、裁夏裳。”
“……昀儿最爱食莲蓬燕窝粥,清甜润喉。他的生辰就在八月初。”
说着说着,常氏又开始流泪,先是微弱的鼻息啜泣声,到止不住的嚎啕大哭,她掩面道:“天杀的洪灾……”
丰县四面环山,雨季多山洪,半月前逃难到青州府衙的流民就有二十来个,也难怪常氏多想。
圆桌上的几人不约而同停了筷著,孟昭音递上一方丝帕,常氏接过,呜呜咽咽道了声谢。
岑老夫人被吵得头疼,她按了按额角,叹声道:“生死还未成定局的事情……当娘的若整日哭啼,来日眼睛哭坏了,怎么见你儿子?”
“可、可是……”
常氏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直捂着心口,身后服侍的邹妈妈连忙上前拍了拍常氏的肩背,叫人缓缓。
岑老夫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挥了挥手,让邹妈妈领着常氏回去好好歇歇。
“派去丰县的人可有传回消息?”岑老夫人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问。
侍女上前回话道:“暂时还没有。”
岑老夫人轻轻叹气,她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又问:“金秉德呢?”
“随老爷去府衙了,说是有庄冤假错案,要金管事搭把手。”
岑老夫人扶额皱眉,却没多说什么。
午膳草草过了,孟昭窈不放心常氏,同岑老夫人说过后便往常氏院中走去。桌上便只剩孟昭音和岑老夫人祖孙二人。
岑老夫人叫人谴下餐食,她胃口不佳,看满桌珍馐无动于衷。孟昭音抬手招人,却是问有没有清淡的粥。
“当祖母的若饿坏身子,来日又怎么见孙子?”
见岑老夫人看向自己,孟昭音煞有其事般说道。
岑老夫人不由笑了,她转而问:“你吃饱了么?”
孟昭音点头,她没说话,只摸了摸肚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岑老夫人说道:“吃饱就好,原不想毁了你的心情,奈何近来糟心事多。”
“昀儿死生未卜,阖府上下人心难安,”岑老夫人神色平淡,没有哀叹,没有悲戚,“我看事情喜欢做最坏的打算,我恳求菩萨保佑昀儿平安,但也知若事已至此,哭过一场后,生者也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在孟昭音眼里,岑老夫人从未有暮年残衰迹象,然此时此刻,就在说完这一段话的之后,她已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