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殊退后半步,半低着头,好任他打量。
“这位大人,您可有事?”柳府养出的人眼神都好,眼前人虽说衣着低调,但用的料子却是极好的,大抵是非富即贵的身份,司阍不敢怠慢。
天端如墨,雾绕云霭。
线香初燃时的微苦香阗溢善仪院,岑老夫人倚坐榻上,手边翻着致用的经策,耳边听着邹妈妈的声音。
邹妈妈低着头,平声叙述道:“夫人的表弟,也就是常老伯的儿子,年前博戏欠下五百两银子,一月讨债的人找上门,没钱跑了,留下常老伯一个人在家里。”
“听说二月的时候常家已经变卖田产,但子钱的窟窿越填越大,五百两还了二百两,剩下三百两翻倍,成了六百两银子。”
“今日夫人出门,在街上正好碰见买药的常老伯,细细问了,才知道这些事情。”
香苦味淡了,岑老夫人翻过一页经策,轻描淡写地问:“常氏去的药肆,是不是正桥巷上的那一间?”
邹氏道:“正是正桥巷上最打头的那一间药肆。”
“银子出了?”岑老夫人问了一句。
“出了,夫人从体己钱里出的,没让大人知道。”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岑老夫人将经策轻轻放下,目色微讽,“蠢货多爱在赌坊里自作聪明。”
“我那儿有只镯子,你一会儿带走吧,不必和她说是我。”
邹妈妈应是。
一阵风过,座灯的烛火微晃,罩下影影绰绰。
“老夫人,府外有一位从上京而来、自称姓谢的年轻公子找您。”侍女从门边无声疾步而进,垂首告说道。
岑老夫人端起茶盏,拨茶刮沫,面色波澜不惊。
邹妈妈斟酌言道:“谢氏……您不见?”
“远道而来,是客。”
岑老夫人放下茶盏,平缓起身,抚开坐时轻轻堆叠的衣褶。
“既是客,不欲见,也该见。”
“谢公子正在前厅,由大人陪着。”侍女走到岑老夫人身边,抬手相扶。
“这位的身份,我儿作陪,怕是会不知轻重地怠慢。”
邹妈妈跟在岑老夫人身后半步,低声道:“白日乌云蔽日,今夜风凉,怕是会下微雨,老夫人可要添件衣袍再去?”
“见年轻人,自己老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
岑老夫人忽而喟叹一句:“上京啊……也不知道阿音过得好不好。”
步至前厅时,天边果真淅淅沥沥下起了微雨。
“雨下得真巧,”岑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沿着檐边滴落的雨珠,笑道,“天让我一步啊。”
在厅中大眼瞪小眼的柳太守听到廊上动静,立时起身走至门外相迎。
“母亲,外头风寒,怎么不再披一件外袍?”柳太守的身躯胖了些,圆头圆脑的,显得人憨直,“快为老夫人奉上热茶。”
岑老夫人撇开柳太守搀扶的手,独自踏进厅中。
厅中还站着一人,那人恭敬行礼:“老夫人安好。”
“母亲,他到底是谁啊?”柳太守走进来,接过侍女的茶盏,亲自向岑老夫人奉上。
岑夫人看向谢殊。
谢殊略无奈:“柳大人,我已经说了好几遍家父名姓。”
柳太守下意识看向岑老夫人,见岑老夫人没有反应,像是默认。
他慢慢转头,又看向谢殊:“……世子?”
“下官多有冒犯,请世子代王爷恕罪!”
“行了,你先下去吧。”岑老夫人饮下一口热茶,看也没看柳太守。
柳太守忙应是,将要离开的时候,忽而又默默折返:“世子,可是我儿时昀做了什么错事?”
谢殊摇头,目光看向岑老夫人,道明来意:“小辈此行青州,为寻师长旧识,故到府上叨扰。”
柳太守放下心,最后向岑老夫人行了一个礼,拜别离去。
“让世子看笑话了。”岑老夫人微表歉意。
“只是不知,世子口中的师长,及其旧识,说的是谁?”
谢殊的眉目隐在香炉的轻烟里。他开门见山道:“尊师雪客先生,老夫人不久前应该才见过。”
“是吗,”岑老夫人疑道,“我见过吗?”
“老夫人若要说笑,小辈陪您。”
谢殊笑了一下,又说道:“可惜老师已经驾鹤西去——他最擅长说笑话,我不如他。”
岑老夫人的目光沉而定,饱经风霜的眼中,是岁月已老的埃尘。
“他能教学生,我原是不信的。”
岑老夫人目色微露赞赏:“如今看来,他不仅能教,还教得很好。”
想起一年一封、不知从何处寄来的书信,谢殊很罕见地谦虚。
岑老夫人静默片刻,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月前,在陵州,说是投江。”
谢殊想起最后的那封诀别信,“我想知道,老师那次找您,说了什么?”
“你对你老师知道多少?”岑老夫人没有回答,只问了这句。
“一知半解,”谢殊道,“三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他。他大约弱冠年岁,穿着道袍,用拂尘把我拐到一处道观,又把我送回去。”
“我拜他为师一事,是个秘密。”
“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谢殊道:“老师不曾告之。”
岑老夫人看着窗外雨帘,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感怀:“按世子的年岁,初见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名字,先是不便说,后是不能说。”
谢殊沉吟片刻,问道:“老夫人和老师的关系是……”
岑老夫人陷入一段久远的回忆:“八年前,我曾给过一位正在逃难的公子一瓢水,和半月的庇护。”
“那位公子,当真是一位英年才俊……可惜,世事弄人啊。”
“老师姓楚?”
八年前、逃难,谢殊几乎是当下反应过来。
岑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后生,满目欣赏地喟叹一声,说道:“至于那夜他来寻我,只是为了借钱,打一件首饰。”
谢殊起身,再次恭敬行礼:“多谢老夫人,在下今夜叨扰了。”
“若是可以,老身斗胆觍个脸,向世子求一个人情。”岑老夫人随之起身,微微弯下腰,请求道。
谢殊伸手,连忙扶起岑老夫人:“您请说。”
“孟氏幸与王府定下婚约,日后就要结为姻亲。谢公子人品贵重,是我孙昭音之福。”
“然而上京路远,诸事多有不便。”
岑老夫人垂眼,低头恳求:“还望世子照拂我孙昭音。”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出自《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