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主题乐园比想象中更大。
入口处是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赛车,从古董级的老爷车到线条凌厉的现代超跑,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还没正式入园,引擎的模拟声浪和游客的欢呼声就已经隐隐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热狗的甜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道,那是属于速度的气息。
姜烬言一进门就像脱缰的野马,眼睛都亮了。
“姐!江哥!你们看那个!”他指着远处高达二十米的攀爬式赛车塔,几辆小型卡丁车正沿着螺旋赛道垂直攀升,然后俯冲而下,尖叫声隔着半个园区都能听见:“那个太酷了!我要玩那个!”
姜时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高速俯冲的轨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收回,她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得嘞!”姜烬言刚要跑,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江浸月:“对了,江哥,你腿行吗?要一起吗?”
江浸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固定支架已经拆了,正常走路没问题,但这种剧烈项目确实不适合,他摇头:“我不了,你自己玩吧,我陪…你姐在下面逛逛。”
“行!”姜烬言完全没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一溜烟就跑了,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热闹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一条永不枯竭喧嚣的河,而他们站在这条河中央,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江浸月看向姜时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脸颊和线条优美的下颌,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似乎无法渗透进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锁定了一个露天咖啡馆,扭头看向姜时愿往咖啡馆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位置,我们去那边坐坐,我请你喝杯热饮。”
“烬言他自己一个人也不用陪,这里安全设备也不错,不用担心,何况……”江浸月看向那边玩的特别嗨的姜烬言笑了笑:“他自己玩的也很开心。”
姜时愿看了一眼姜烬言的方向没有拒绝江浸月的邀请,点了点头。
……
咖啡座靠边的位置正好空着,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江浸月去买喝的,姜时愿在藤椅上坐下,解开大衣扣子,让阳光尽可能地包裹自己。
温暖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闭上眼,仰起脸,感受那份难得,不掺杂任何疼痛的暖意,阳光透过眼皮,在眼底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耳边是模糊的人声,笑声,远处传来的模拟引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种属于正常世界的白噪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早已习惯不去奢望任何如果,不去设想任何未来,可现在,她竟然在贪恋一个普通午后的阳光。
“在想什么?”
江浸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睁开眼,他已经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杯热饮,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杯口还冒着袅袅的白气。
“没什么。”她垂下眼,双手拢住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熨帖着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江浸月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尖叫着玩乐的游客身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但那份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对峙,而是一种刚刚好的共存,良久,姜时愿忽然开口:“我十四岁高中毕业。”
江浸月转头看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
“别人都觉得天才很好,可以跳级,可以提前进入大学。”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没人告诉你,跳级的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液体上。
“同龄人不跟你玩,因为你太小,同班的同学觉得你是个异类,躲着你走,老师夸你的时候,下面全是嫉妒的眼神,你永远是一个人。”
江浸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张照片,十四岁的她站在抛洒的课本与欢笑的人群中。
“后来我就不说话了。”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病例:“不说话最安全,不说话就不会被人注意,不会被孤立,不会在深夜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还要想着明天怎么面对那些目光。”
“所以你就把所有的话,都留给了医学?”江浸月轻声问。
姜时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奈“医学不需要你说话,它只需要你准确,你准确,就能救人,救人,就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什么。”
江浸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你还是带着烬言去看了那场赛车比赛。”
姜时愿抬头看他。
“他跟我说过。”江浸月的目光很温和:“他说你高三毕业那年,带他去北淮看赛车比赛,你报名参赛,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但你拿了第一,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酷的事。”
“那时候你多大,14 岁?”江浸月说完停顿了两秒,像是才反应过来:“等等,你 14 岁参加这种赛车比赛,主办方能同意?!”话落,江浸月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可置信。
姜时愿与江浸月双眼对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来,然后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解释:“是烬言记错了。”
“我高中毕业时,确实带他看过赛车比赛,但因为年龄原因,对方没有同意,后来是 18 岁后的第二天,去参加的比赛,那时候烬言比较爱黏着我,所以也跟着我一块去了。”
“那时,烬言才六七岁,正是不怎么能记住事的年纪,所以烬言会搞混。”
听完解释,江浸月才明白怎么个事,忍不住笑笑:“我说嘛,14 岁,还未成年呢,主办方是疯了敢让你去参加比赛。”
姜时愿也跟着有些无奈的笑笑。
“十八岁。”江浸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才像个真正的年轻人,去做了一件属于年轻人的事。”
姜时愿没有回应,她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有些久远,又仿佛就在昨天,十八岁的她,刚刚结束漫长的、孤独的求学生涯,拿到出国留学证明那天,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坐了好久,直到手机里自动传送北淮市举办的赛车比赛,她才回过神,做了这半生唯一一个对她来说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烬言说。”江浸月继续道:“从那以后,他就喜欢上了赛车,因为他觉得,姐姐能做那么酷的事,他也要做。”
姜时愿忽然抬起眼,看向远处那个正在排队等待攀爬赛车塔的身影,姜烬言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高高大大的,却笑得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孩子。
她的眼眶有一瞬间的酸涩。
“他从小就黏我。”她的声音有些哑:“婶婶说,我每次回家,他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