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耳朵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努力做出随意状:“都是邻居,跨年夜一起吃个饭看个烟花,不是很正常吗?虽然我……我就随口一提,她……她说考虑一下。”
“就考虑一下?” 陆择卿坏笑:“然后你这一下午折腾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少废话!” 江浸月抄起一个靠垫砸过去:“赶紧干活!刘确,你去厨房看看我腌的肉怎么样了,还有那个甜品,冰箱里那个,先拿出来醒着。”
他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飘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拄着拐,慢慢挪到那个铺了最厚地毯,灯光布置得最柔和的单人沙发角落,把一个崭新蓬松的米白色羊毛盖毯仔细叠好,放在扶手边。
又检查了一下旁边小桌上的位置,那里空着,是预留给一杯热饮的。
这个角落,与整个房间热闹甚至有些幼稚的布置格格不入,它过分安静,舒适,像是这场热闹中唯一平静的点。
陆择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调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笑,继续去捅咕那些彩灯。
刘确从厨房探出头,鼻尖上还沾着点面粉:“江哥!肉腌好了!甜品也拿出来啦!哇,这块儿真好看!”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今晚的期待。
窗外,冬日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城市华灯初上,而室内,在三个男人的手忙脚乱,吵吵嚷嚷中,一个或许过于隆重,却装满了一个人全部赤诚心意的跨年房间,正一点点变得温暖,明亮,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江浸月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由喧嚣和静谧共同构成的空间,深吸一口气,小声地,对自己说:“万事俱备……只差姜医生。”
*
晚上七点半,餐桌上的寂静有了重量。
一桌精心准备的菜,早在时间的推迟下渐渐冷却,中间的热红酒锅子早已不再咕嘟,只在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膜。
江浸月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一个严肃会议,他面前的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高脚杯渐渐升温的杯脚。
几乎是每隔三十秒左右,他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飘向玄关,飘向那扇毫无动静的入户门,然后再强迫自己挪回餐桌盯着某一道菜上渐渐凝住的油花。
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安静的氛围放大了无数倍,清晰的咔哒声,敲在在场三个人的沉默上。
“咳。”陆择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面前已经凉透的香草烤鸡,鸡皮失去了酥脆感,有些蔫蔫的。
“说不定……姜医生是临时有工作?医生嘛,你们懂的,时间都是不固定的。”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但尾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些干瘪。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他面前的手机屏幕暗着,已经被他拿起,放下无数次,指尖悬始终在与姜时愿的聊天界面,上面那句,快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短短的一句话,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发出去,他怕频繁的信息是一种催促,更怕……得不到那人的回应。
刘确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上,像个乖巧上课的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半晌,他才小心翼翼,蚊子哼哼般地提议:“江哥……要不,我去热热菜?有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用。”江浸月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他立刻又清了清嗓子:“再等等。”
他固执地认为,菜一热,就好像承认了某种等待的失败,打破了那个她随时会敲门进来,一切刚刚好的幻想。
时间又悄悄走了十分钟。
陆择卿终于放下了叉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目光落在江浸月始终紧绷的侧脸上,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放平:“江浸月。”
他没动。
“江浸月!”陆择卿又唤了一声,带着点不容回避的意味:“你还记你俩是邻居,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浸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陆择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几步路的距离,如果只是耽搁,或者改变主意,哪怕发个信息说一声不来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江浸月的下颌线骤然收紧,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让此刻的沉默变得如此难熬,无数个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之前的靠近,反而让她感到压力,所以选择了彻底回避?
“也许……” 刘确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声音却更虚了:“也许姜医生只是……睡着了?”
这个天真的猜测让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希望她好好休息,但今晚……若真是这种毫无征兆的睡着,在已知自己通过细微观察,发现对方身体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下,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石膏腿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也浑然不觉。
“你们先吃。”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他不再看那一桌精心准备却已失去灵魂的菜,拄着拐,一步比一步快,却也一步比一步不稳的朝着那扇通往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很长距离的门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急切。
陆择卿和刘确对视一眼,都没有动桌上的食物,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拐杖叩地声,以及窗外遥远而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响起,属于别人跨年的欢呼。
江浸月的手刚搭上门把手,他兜里手机震颤一下,来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在这个还算安静的环境内,清晰可听。
他慌忙的拿出手机,解锁点开软件,他看到备注姜医生?的头像出现了一个红点。
还未高兴,在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他瞬间没了精气神。
姜医生?:「抱歉这么晚告诉你,我有点事可能参加不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