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姿正式入职是在一月下旬,学期末的尾巴上。
学校的安排是让她先熟悉一下环境,新学期再从正式课程开始带课。
她拿到工牌的那天发了张照片给谢晴,浅蓝色的卡面上印着她的证件照和职务信息,谢晴看了两遍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证件照里苏雨姿微微抿着的唇角,心里想的是这人拍证件照也拍得这么好看。
周一早上的第一堂观摩课,苏雨姿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谢晴那天没课,特意调了时间跟着她去教学楼,在教室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跟苏雨姿说她是来旁听的,苏雨姿看着她笑了笑没有戳穿,转身去讲台前调试课件设备。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坐了四五十个学生,大部分是本科三年级,年轻的面孔带着对陌生老师那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目光。
苏雨姿站在讲台上,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配黑色长裤,整个人简洁利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晰,带着她那种独有的节奏和从容,像是这块讲台她从第一天开始就该站在上面。
她讲课的方式和在港大的时候差不多,条理分明,偶尔停下来让学生提问,语气温和但没有多余的废话。
谢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站在台前的身影,看着她推眼镜的时候指尖搭在镜架上的弧度,觉得这个画面她看过很多次——可每一次看都觉得新鲜,像一段她永远听不腻的旋律在这个新的舞台上重新奏响了一次。
下课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围到讲台边问问题,苏雨姿逐一回答了,态度耐心而不啰嗦。等最后一个学生走掉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后排,谢晴还坐在那里,双手抱胸靠着椅背,嘴角弯着。苏雨姿收拾好教案走下讲台走到她面前,问了一句:"怎么样?"
谢晴站起来:"跟我记忆里差不多。你讲微分方程的时候手比划的那个方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苏雨姿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得我讲课的手势?"
"你所有的我几乎都记得。"
苏雨姿没有接话,可她伸手帮谢晴把围巾的边角拢了拢,然后转身朝门口走:"走了,请你吃食堂。今天正式上岗第一天,用我的新卡。"
那天中午她们在教学楼的食堂里并排坐着吃了两碗拉面,苏雨姿的教工卡第一次刷开消费窗口的时候发出"嘀"的一声提示音,谢晴在旁边听到了,侧过头去看了那个刷卡机亮起的绿灯一眼。苏雨姿端着托盘走回来坐下,把一碗加了蛋的面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以后你过来找我吃饭就不用刷学生卡了。"
这话听着平常,可谢晴低头搅着面汤的时候嘴角弯了很久,弯到面汤的热气把她整张脸都氤氲模糊了。她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可她们都没有想到,苏雨姿的新工作在带来好消息的同时,也带来了另一种形态的压力。
上海的学校和港大的风格很不一样,行政流程更密集,同事间的接触面更广,加上苏雨姿作为新来的、又是从香港过来的年轻教授,受到的关注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高。头两周她几乎每天都在跟不同部门对接,课务安排、办公空间确认、研究生导师资格的申报流程,每一项都需要人来人往地交接,而她在这些交接中需要应付的不仅是事务本身,还有各类打量和试探——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那种含蓄的、带着竞争意味的审视。
谢晴最初没有太察觉,她自己的学期末工作也压着,两个人每天晚上的对话经常简化成"回来了?""嗯。""吃了吗?""吃了。""那我先去洗澡。""好。"这种短句来回的节奏持续了将近一周,等谢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周日晚上了,她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回想这一整周的对话内容,发现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几乎没聊过别的。
她放下手机侧过头去看苏雨姿。苏雨姿正靠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手机里的邮件,眉心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比平时快,像在读什么让她需要反复确认的内容。谢晴看着她微蹙的眉心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今天又有什么要交的?"
苏雨姿头也没抬:"下周的课程大纲还有一份补充材料要交,那边的格式要求和以前不太一样,我在查规范。"她说完之后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的疲惫感有些明显,便放下手机揉了揉眼尾,侧过头来对谢晴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在灯光下看着有些倦,"明天应该就能弄完了。这几天有点忙,你别介意。"
谢晴看着她那副"我没事"的表情,心里清楚她不至于真的介意"这几天对话变少了"这种细末之事,可她介意的是苏雨姿又在用那种"我自己扛着就行"的旧习惯处理新环境带来的压力。她伸手把苏雨姿的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你入职之后我还没问过你——你觉得适应吗?不是问工作流程,是问你这个人。"
苏雨姿被她揽着肩,靠进她怀里的时候身体有一瞬的僵硬,然后慢慢松了下来。她闭着眼安静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答案:"适应的部分是课程本身,港大的体系和这边差别不大,讲课的内容我很熟。不适应的部分是这边的环境。新同事、新关系、新的行政方式,每一样都需要从头开始建立。以前在香港我已经有了一套稳定的网络,知道该找谁办事、该跟谁保持距离、哪些是雷区哪些是安全区。到了这边全都清零了,要从零开始。"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熬过去就好了。"
谢晴低头看着她仰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看着她合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碎阴影,说了一句:"你不用一个人熬。你现在有我了,什么事两个人一起扛比一个人快。你整理材料到多晚我都可以在旁边坐着陪你,你第二天起床起不来我也比你晚出门不了多少。"
苏雨姿闭着眼没说话,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细小的弧度,像风吹过湖面之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那一圈余波。她伸手握住了谢晴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扣进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周里堆在胸腔里的东西吐出了大半。
那天晚上苏雨姿整理那份大纲补交材料的时候,谢晴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自己的书。两个人各占书桌的一半,台灯的灯光把两叠摊开的纸页照得明晃晃的。苏雨姿偶尔停下来查资料的时候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人,见谢晴正低头翻书页,她便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可键盘的敲击声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怕打扰了那道安静陪伴的节奏。
就在她们各自适应着新节奏的同时,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来了。
那天下午谢晴正在实验室做数据分析,手机震了一下,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海外课题组发来的邮件。她放下移液管擦了擦手点开来看,眉头先是微蹙,然后慢慢舒展开来。邮件的内容是在邀请她去参加一个为期六周的联合研究项目,地点在欧洲的一个合作院校,时间定在三月中旬到四月底,含往返和住宿,课题方向正好跟她目前的研究高度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