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订在酒店旁边那条街上的本帮菜馆,苏雨姿找的,提前打电话订了个包间。
谢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大概是她在酒店房间里靠着苏雨姿闭眼歇息的那十来分钟里,对方已经用手机把位置定好了。
苏雨姿总是这样,把那些会让人分神的事情在别人看不见的间隙里一一料理妥当,等到需要的时候才摊开来摆在桌面上,像一整套提前叠好了的餐具。
傍晚六点她们提前到了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配四把椅子,窗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渐暗的天色里勾勒出细瘦的轮廓。苏雨姿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的路灯光,转过头来问谢晴:"你爸妈大概什么时候到?"
"她们说六点半。应该快了。"谢晴说着走到桌旁,把四把椅子的间距调整了一下,让两把主位的距离和另外两把之间保持均衡。
苏雨姿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调的位置,伸手把其中一把往谢晴那边挪了近半寸——那把是留给谢晴的。谢晴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提前把茶泡好了,谢晴把菜单翻开放在桌面中央,等着父母来的时候再看。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苏雨姿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和她的差不多,微凉的,可当两道微凉相触的时候,反而产生了一种比单独放着更暖的共振。
六点三十一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父亲走在前面,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中午见的时候整齐了一些,像是刚回酒店重新打理过。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袋,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落在桌边并肩坐着的两个人身上,很自然地移开了,像在确认一个画面是否和她心里预想的一致。
"这个地方挺安静的,"父亲在谢晴对面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一下,"晴晴你找的?"
"苏雨姿找的。"谢晴说,"她下午在手机上订的。"
父亲"哦"了一声,抬头看了苏雨姿一眼,那一眼比前面的接触都要直接,像第一次正式打量女儿的伴侣时应该有的那种认真。苏雨姿坐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躲,微微颔首:"也不知道合不合叔叔阿姨的口味,这家主打上海本帮菜,清淡为主,应该不会太油腻。"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可他把菜单合上了,放在一边,像是在说"你定的就行"。
母亲把包搁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苏雨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谢晴:"晴晴,你下午在酒店也没喝多少水,晚上多喝点汤。这家有鸡汤吧?"
"有的,点了一份老母鸡汤。"苏雨姿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菜陆续端上桌的时候,苏雨姿很自然地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转盘给父母布菜。她把鸡汤先盛了一碗放在母亲面前,又盛了一碗递到父亲手边,动作流畅而不突兀,像她已经习惯了在饭桌上照顾身边的人。谢晴坐在旁边看着,想起她在家里也是这样给自己盛汤、夹菜、把餐桌上的好东西先让给别人。这个人对别人好的方式已经被她练了很多年,练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
母亲喝了一口鸡汤之后放下勺子,看着苏雨姿问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语气比下午在酒店里更松弛一些,可那层审视的底色还在:"苏老师,你到上海这段时间,工作上还适应吧?"
"刚过来的时候有些不习惯,气候和香港差别挺大的。这边冬天比香港冷很多,"苏雨姿笑了笑,"后来晴晴给我买了件厚外套,就好多了。工作上的对接也基本理清楚了,现在就是等正式走完流程。整体来说比预想中要顺利。"
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说:"你在香港做老师做了多久?"
"加上研究生时候的助教,前后快十年了。正式做教授是六年。"
父亲又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吃了几口之后又问:"那你来上海这边,以后的教学方向跟香港那边差别大不大?"
苏雨姿便认真地解释了一下两边课程的差异和自己未来的教学规划,语气专业而不卖弄,把父亲能听懂的部门说清楚,把太专业的部分一带而过。谢晴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听的时候微微前倾的姿态,知道父亲是真的在听,而不是客套式地点头。她父亲这个人一向话少,可他对一个人有没有好感,从他愿不愿意在她说话的时候把身体往前倾就能看出来。
母亲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安静地喝汤、夹菜,偶尔和谢晴搭两句闲话,问她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苏雨姿的方向,像在观察她的说话方式、她的吃饭习惯、她替别人布菜时手伸出去的角度。
菜上到第四道的时候,谢晴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走到包间门口,隔着半掩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不高,但听得清清楚楚。
"苏老师,刚才晴晴在,有些话我没好意思当着她面问。现在她出去了,我问你一句实话。"母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你是真心喜欢我们晴晴的吗?不是因为她年轻、不是因为她追了你那么多年你觉得该回应——你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这个人是对的?"
苏雨姿沉默了一拍。谢晴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阿姨,"苏雨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温和而笃定,像一条河的底层河道,"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是她十八岁那年秋天。她在香樟树下迷了路,跑过来叫我学姐。我当时站在那里看着她,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亮。后来四年里她一直在我旁边,我推开过她很多次,她也等过我很多次。我比她想得要早动心,可我比她不敢动。我花了很久才把自己那些怕人的东西理清楚,然后才敢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