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远航者A1”与“星流S500”一前一后,如两尾沉默的巨鲸般滑入虫洞跳跃点时,陈砚雯正独自站在舰桥宽阔的舷窗前,目光沉静地望向那片被扭曲的时空。
虫洞跳跃,始终是跨星系航行中最危险却也最壮丽的环节。星舰必须依靠导航系统计算出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坐标,方能安然穿过两个星系间高度折叠的空间结构,在瞬息间完成数百光年的跨越。
舷窗之外,物理法则仿佛暂时失效,恒星的光芒被拉扯成细长璀璨的弧线,星云的颜色在光谱上飞速流转,从深邃幽蓝过渡到浓郁靛青,又从靛青化为神秘暗紫,最终融为一种人类语言难以描述、独属于虫洞内部的奇异色泽。
短暂的颠簸与光影变幻后,星舰平稳穿过虫洞,驶入另一片全然陌生的星域。
窗外的星空恢复常态,却已不再是帝都所辖的天穹。这里的恒星分布更为稠密,星云的光芒也更加绚烂耀眼,横贯天顶的银心星带正缓缓旋转,宛如一条被永恒点燃、流淌着光焰的星河。
陈砚雯依旧伫立在舷窗前,回望身后渐渐远去的虫洞出口。那发光的漩涡在深邃黑暗中不断缩小,最终凝缩为一个细微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帝都的方向,已在数百光年之外。
祖父此刻或许仍在观星台上仰望夜空,母亲大概正在正厅悠闲品茶,父亲的书房中想必依旧公务繁忙,而顾星澜,应该还在商务部的会议室里。他们都在那里,在她旅程开始的地方。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陈砚雯熟悉的均匀节奏。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上陈砚雯的肩头,温暖瞬间包裹了她,随之而来的,还有郑兆谦身上那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想什么?”
郑兆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低沉而平稳。陈砚雯没有转头,只是顺势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他的肩头。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在想祖父说过的话。”
陈砚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星舰引擎持续的嗡鸣声淹没。
“什么话?”
“我们陈家人,”
陈砚雯顿了顿,仿佛在重温那份重量,“从来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郑兆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成为她此刻最坚实的依靠。舷窗外,瑰丽的星云缓缓流转,银心星带洒下的光芒,在两人侧脸上投下银白细碎的光斑。
“郑兆谦。”
“嗯。”
“你后悔吗?”
郑兆谦低下头看她。陈砚雯的脸颊轻靠在他肩上,微微仰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宛如两颗在无尽黑暗中静静燃烧的恒星。舷窗外流转的星光悉数落入她的瞳孔,映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银色光点。他就这样凝视着这双眼睛,看了许久。
“后悔什么?”他问。
“后悔认识我。后悔让我当你的秘书长。后悔在董事会上说‘我的私人关系不需要董事会评估’。后悔发那条声明。后悔来帝都提亲。后悔——”
“陈砚雯。”
郑兆谦温和地打断了她。陈砚雯停了下来,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郑兆谦这一生,做过无数决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只在她一人的世界里回响,“有的赚得盆满钵满,有的亏得一塌糊涂,有的让曜寰市值翻倍,有的差点让董事会把我直接赶下台。是,选择你——”
郑兆谦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明晰的答案。
“是我唯一一个,从来不需要计算回报率的决定。”
陈砚雯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那些星光在宇宙中穿行了亿万年,而在这一刻,在这艘星舰的舷窗之外,在她的眼眸深处,它们仿佛终于抵达了漫长旅程的终点。
陈砚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郑兆谦的脸颊。触感所及,是他下颌处微微冒出的胡茬——从帝都启程至今,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他还没来得及刮胡子。那细微的粗糙感从她的指尖传来,掠过掌心,最终轻轻叩在她的心口。郑兆谦。”
“嗯。”
“你知道吗,从开普勒大学校庆日那天起,我就没后悔过。”
郑兆谦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依偎在他肩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终于找到了归处、不必再独自漂泊的人。
“那天你从悬浮车上下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星尘落在水面,“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曜寰的徽章。康教授上前跟你说话,你微微低着头倾听,神情专注又认真。,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砚雯稍作停顿,沉浸在那个瞬间的回忆里。
“就一眼。大概只有零点三秒。”
郑兆谦凝视着她,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就在那一眼里,我就知道,你并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生来就被安置在既定轨道上、从未想过也从未尝试过偏离的人。”
郑兆谦看着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你现在觉得,”他问,“我是哪种人?”
陈砚雯认真地想了想。
“一个,”她缓缓说道,目光清澈而笃定,“也一直在寻找自己道路的人。”“只是你比我更早出发。”
郑兆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像是在斟酌字句。
“不是更早出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是出发之后,才发现你也在这条路上。”
这一次,陈砚雯没能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温热而短暂的痕迹。她没有去擦,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任由眼泪自由流淌,仿佛要把长久以来积攒的情绪一并释放。
郑兆谦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星尘落在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嘴唇的温度从她发顶一路传递到心脏,精准地抵达了她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