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定亲宴的宾客早已散去,正厅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座镇国公府沉入了一片安静的、带着桂花甜香的夜色中。
陈砚雯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郑兆谦被祖父叫进书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祖父要跟他说什么,她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是男人之间的对话。郑兆谦跟着陈盛走进书房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这是整个镇国公府最私密的房间,位于老宅的中院院落的东侧。
平日里,除了陈盛自己,只有陈砚雯偶尔能进来。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纸质书、数据卡和星图卷轴。书架上还放着几件陈旧的模型——星舰、悬浮坦克、古地球的飞机,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每一件的漆面都已经被磨得发亮。
第四面墙是一整面全息投影幕,此刻正亮着,显示着一幅巨大的星图。那是帝国东部边疆的星域图——陈家世代镇守的地方。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星舰航线、军事要塞、补给站、巡逻区,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记。红色的代表战区,蓝色的代表己方控制区,绿色的代表补给线,灰色的代表星尘带。
郑兆谦站在星图前,看着那片陌生又熟悉的星域。他在商业报告里见过这片星域的坐标和资源分布,他从未以这种方式看过它——不是作为商业版图,而是作为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守护的疆土。
“郑家小子。”
陈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兆谦转过身,老人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书桌上摊着几份陈旧的档案,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那是军事学院的毕业证书、前线的调令、战功勋章证书。
“坐。”
陈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兆谦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星纹木书桌,桌上有一盏古地球风格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陈盛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茶杯,伸出手,在全息星图上滑动了几下。星图缓缓旋转,帝国边疆那片星域被放大,显示出更多的细节——每一颗恒星、每一颗行星、每一片星尘带的位置和坐标,都清清楚楚。
“你知道,”
陈盛的声音很低,低到在安静的书房里几乎带着回响,“我们陈家,为什么能镇守边疆三百年不倒吗?”
郑兆谦看着那片星图,沉默了片刻。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线和要塞,像一张被编织了三百年的大网,每一根丝线都绷得很紧,没有一根断裂。
“因为忠诚。”
陈盛摇了摇头。
“不止。”
陈盛的声音沉下来,“帝国从不缺忠诚的家族。比我们陈家有战功的、有历史的、有资源的,多了去了。能在边疆站三百年的,只有我们陈家。”
陈盛看着郑兆谦的眼睛。
“因为我们陈家人,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郑兆谦迎上老人的目光,没有说话。
陈盛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郑兆谦的肩头,落在那片星图上。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
“我父亲,也就是砚雯的曾祖父,在边疆守了四十年。他临终前,我问他,‘父亲,您这辈子后悔过吗?’他看着我说,‘没有。每一次调防,每一次出战,每一次把兄弟们带出去、带回来——我都没有后悔过。’”
陈盛顿了顿。
“他跟我说,陈家能守三百年,不是因为我们最能打,不是因为我们最聪明,而是因为我们从不在关键时刻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陈盛转过头,看着郑兆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依然燃烧着的暗星。
“你确定,砚雯是你这辈子不会后悔的选择?”
郑兆谦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个老人对孙女未来的、最后的确认。
他没有犹豫。
“镇国公,”
郑兆谦的声音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亿万年的沉淀,才从地壳深处被挖掘出来。
“我郑兆谦这一生做过无数商业决策——有的赚,有的亏,有的让曜寰市值翻倍,有的差点让董事会把我赶下台。”
郑兆谦停顿了一下。
“选择她——是我唯一一个,不需要计算回报率的决定。”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全息星图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桂花树上花瓣飘落的声音。
陈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锐利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带着一点点欣慰的释然。
“好。”
陈盛只说了一个字,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郑兆谦看着老人,沉默了一秒。
“镇国公。”
“嗯。”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去边疆?”
陈盛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郑兆谦,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想去机关。”
陈盛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我父亲问我想去哪儿,我说,去最远的地方。他就把我扔到了边疆。”
郑兆谦看着老人,没有说话。
“到了边疆,我才知道,”
陈盛的声音低下来,“最远的地方,也是最需要人的地方。我在那里待了八年。八年里,我带过三千多个兵,送走了四百多个。有的牺牲了,有的退役了,有的调走了。我没有后悔过——一天都没有。”
陈盛看着郑兆谦。
“所以我才问你,你确定吗?因为如果你不确定,你将来会后悔。如果你后悔了,砚雯也会后悔。我不希望我的孙女,成为任何人后悔的理由。”
郑兆谦看着老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