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两口冰水,舌尖的痛感压下去不少。
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我懒得搭理,翻了个白眼,继续吃饭。
我不想和他对视,索性用余光观察起四周,周霁樾的房间过于空旷了些,整个45层划分出一个主训练室,两个独立训练室,其余则是生活区,每个房间都只有必要的摆件,陈设简单,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如此一来,对面茶室里那半人高的巨大摆件就格外突兀——那是一个由许多长短相同、材质均匀的银色细棍搭建出来的塔楼,结构精巧,细棍之间彼此支撑、叠加,对每一处受力点的把控要求极高,稍有偏移就会瞬间坍塌。
高阶哨兵容易感知过载,通常会找向导疏导,部分没有匹配向导的哨兵,则会做一些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以此转移注意力,缓解感知器官对周遭过量信息的吸收。
周霁樾大部分时候能够自我调节,只有在经历大规模战斗后,才会难以疏导,通过搭一些小物件转移注意力。
上次拿树枝搭了一堆,是因为把整个营地平推了。
房间里个这几乎占满整个茶几,相比先前体量大了可不止一倍,照这个规模算来,该上社会新闻了。
还记得上回见周霁樾,是一周前,从蒂卡区返程的飞艇上,这段时间他去做什么了?
我脑袋里想着事情,不自觉放下了筷子,回过神来,餐具已经被收走了。
周霁樾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微微皱眉:“现在去训练室。”
看这样子大约是嫌我动作慢,我很不高兴,端起没被收走的便当盒,把剩下的饭菜扣到嘴里吃了。
走出餐厅,看到隔壁茶室里的摆件,我没忍住开口,又因为含着饭发音有些含混:“……泥其实阔以找憋的向导疏导。”反正我们迟早要解除关系。
周霁樾领先我两步,闻言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只觉前方一阵劲风拂过,塔楼轰然倒塌,银制细棍叮叮当当散了一地,其中一根滚到我脚边,我顺手捡了起来——纯银材质,中央镂空,两端还刻了复杂的饰纹,看起来就很值钱。
进入训练室,注意到墙角摆着一个巨大的金属仪器,最上方小牌子上写着“契合度测试专用”,中央是一面显示屏,左右各有一个平台,用虚线画出手掌的形状。
我没想到周霁樾还能把这种东西搞来,算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吗,却看他已经将手掌放在了右边平台上,我也学着他的动作,把手按到左边。
屏幕中央加载圈开始转动,几秒钟后,闪出耀眼的绿光,机械女声道:“契合度40%,恭喜二位,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大感意外:“很高啊。”还以为只有10%呢。
周霁樾没说话,从储物室里拿出一只玻璃杯,放在另一端,片刻后,仪器发出蓝光,机械声音回响在空旷的训练室:“契合度42%,恭喜二位,天作之合!”
周霁樾瞥了我一眼:“或许这个玻璃杯更适合你。”
我不信邪,让他把手放在一端,另一端放上玻璃杯,屏幕绿得发黑:“契合度0%,二实非良配,还请另寻佳偶。”
我又先后尝试了钢笔、抽纸、数据线、牙膏……和我契合度最高的是一个瓶盖,匹配度高达50%。
毛毛虫很喜欢那个“佳偶天成”的瓶盖,从我口袋里钻出来,把自己蜷了又蜷,努力缩到瓶盖里面。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啊?难道瓶盖更适合做我的哨兵?!”
周霁樾解释道:“和等级序列有关,低序列的哨兵和向导,彼此匹配遵循个人意愿,中央塔一般不做干预。高序列向导匹配,尤其是有贵族背景的,涉及多方权衡,既要平衡联邦、元老会和贵族内部的势力,又要保证匹配后的战斗力,所以会刻意压低契合度。”
我不自觉掐了掐手心:“契合度多少才能及格?”
周霁樾:“一般超过60%就行。”顿了顿,“不过因为一些原因,对我来说需要80%。”
他是S级哨兵,又是四大家族的人,联邦、贵族之间本就错综复杂,之前施学长独自来到卡帕,就因为受到联邦议会和军防委的为难。序列匹配方面,又有元老会横插一脚,协调贵族内部事宜。中央塔作为独立机构,斡旋与三方势力,做出判断的时候自然会保守一些。
研学期间,玲玲就有说过,所谓契合度测试,实际上就是中央塔拿出来为难人的。
如今再看,之所以这么做,或许不仅是为了精益求精,保证匹配后的战斗力,更是因为作出确切答复就意味着要担责任,中央塔不想背这口锅,索性压低匹配度,同时提对高贵族的数值要求,把皮球踢回去,让联邦、元老院和贵族自己协调。
目光挪到显示屏上,历史记录里40%的绿色字符有些刺眼。
虽然先前就有一定心理准备,可板上钉钉的结果摆在眼前,还是免不了有些难受。
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又闷又沉,我吸了吸鼻子:“契合度测试不通过会怎么样?”
周霁樾声音没什么情绪:“根据基因序列筛选,强制匹配别的哨兵。”
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周霁樾:“你也可以选择回到卡帕,离开首都区,中央塔就无法直接干涉你的行为,而边境塔又不怎么管这些。”
我不自觉揉搓起衣服的一角,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可施学长大概率不会离开首都区。
周霁樾又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要你愿意,再拖三年。”
我瞬间抬起了头:“什么办法?”
周霁樾:“让那个匹配对象消失,中央塔允许最长三年的丧殡期,等三年后重新匹配。”
我一愣:“杀人犯法的吧。”即使是卡帕,即使是最穷凶极恶的雇佣兵团内部,也是不允许自相残杀的。
周霁樾扯了下唇角:“在首都区,有很多种方法让一个人死去。”他忽然上前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即使是高序列的哨兵和向导,他们的消亡,就像一滴露珠那样,很快便干涸了,甚至连他们存在都不会有人记得,因为这里有源源不断的雨水落下。”
我后退了步,与他拉开间距:“我不要这样。我不想因为一己私欲,伤害无关的人。”
战斗就免不了伤亡,可那是立场不可调和下的迫不得已。死亡的过程会很痛苦,他的亲人也会很伤心,就像我失去阿姆那样,如果有可能,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周霁樾抬了眸与我对视,他不开口,我也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了数十秒,他从储物室的架子上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来。
盒子打开,是两排泛着银光的金属制品,形状复杂,似乎是某种军械的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