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整日沉溺在思乡之愁、乱世之苦里自怨自艾,倒不如好好扎根当下,把眼前的日子经营得热气腾腾、有声有色。身处乱世边塞,风雨本就寻常,磨难本就常态,可我偏要在这满地风尘里开出花来,在世事艰难中不低头、不倒下,反倒把平凡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安稳踏实。
想通了这一点,我便越发用心,开始潜心了解乌孙国的风土人情、国情地貌、部族势力、民俗规矩,默默记在心底,为日后可能遇见的机缘、可能发生的变故提前做好准备。而平日里大半时光,我依旧守着这家边塞驿站,做着忙碌琐碎的活计,在烟火人间里安稳度日。
我的父亲阿依登,是个生性随和、性子温厚的西域生意人,常年行走南北、往来通商,见惯了世间人情世故。他生得一副和善眉眼,脸上总挂着笑眯眯的神情,待人宽厚,不管是远道而来的中原客商,还是西域本地的游牧族人,他都真诚相待,从无傲慢疏离。
可别看老爹整日笑呵呵一副老好人模样,心里精明得很,最厉害的便是算账本事,堪称行走的活算盘。但凡客商报出货物单价,不用掰着指头细算,不用借助筹码器具,他随口便能脱口报出总价,分毫不差,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要知道我前世可是正经小学老师,从小练过珠心算,算数本是拿手本事,可跟老爹一比,瞬间被比得黯然失色,甘拜下风,只能暗自佩服这老一辈生意人骨子里自带的能耐。
老爹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闲来无事和南来北往的各路客商围坐闲谈。天南海北的来客,带着各地的风土故事、通商见闻,聚在驿站的桌前,煮上一壶马奶酒,切上几块牛羊肉,便能从日出聊到日暮。每每聊到兴致高涨、意趣盎然之时,老爹便会扬起洪亮的嗓音,朝着后院高声呼喊:“约丽都孜,快来我的好孩子!赶紧过来坐坐,听听这位远方客人的见识,那可是渊博得很,大开眼界呐!”
每每听见老爹的呼唤,我便会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忙活的活计,或是放下手中整理的草料,或是停下擦拭碗筷的动作,麻利地端上一盘切好的新鲜瓜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们闲谈的木桌旁。轻轻将瓜果盘放在桌上,寻个角落安静坐下,不插话、不喧闹,静静听着各路客商侃侃而谈。
听他们描绘沿途行商路过的奇山异水、秘境风光,讲述异国他乡的奇闻异事、民俗禁忌;听他们细说各地货物的产地优劣、市面行情,还有四季物价的涨跌波动、通商路上的凶险奇遇。
起初,我不过是抱着敷衍附和的心思,想着做个乖巧听话的女儿,顺着长辈的心意,乖乖坐在一旁应景凑数罢了。毕竟身在这异世驿站,扮演好一个温顺懂事的西域少女,也是安稳度日的本分。可听着听着,我便彻底被那些天南地北的见闻深深吸引住了。那些从未见过的山河景致、从未听过的异域故事,像磁石一般勾着我的心神,越听越入迷,越听越上瘾。
到了后来,事情便彻底变了味,常常是客商聊得热火朝天,我听得如痴如醉,心思全然沉浸在那些奇闻趣事里,彻底忘了手头的活计,忘了时辰流转。
于是驿站里便时常闹出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小乌龙。往往是饭菜在灶上煮得冒烟,我还呆呆坐在人群旁听得入神;或是羊圈的栅栏忘了关牢,圈里的羊溜出去四处闲逛吃草。
每每这时,老爹便会无奈又好笑地扯着嗓子喊我:“约丽都孜,约丽都孜,你跑到哪儿去发呆了?锅里的饭菜都快要烧焦咯!”
再不就是:“约丽都孜!你这丫头怎么这般马虎,羊圈都没关牢靠,客人的羊都跑出去撒欢了!”
听见老爹的呼喊,我才猛地从神游天外的思绪里惊醒,瞬间慌了神,连忙慌慌张张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跑去收拾残局。要么急匆匆冲进厨房关火盛饭,要么飞奔出去追乱跑的羊群,狼狈又慌乱,模样滑稽又可爱。
可老爹从来不会厉声责怪于我,反倒满眼宠溺,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温声宽慰道:“傻丫头,别急着慌乱,慢慢收拾妥当就好。你先把手里这些活计忙活完,待会过来接着听,若是错过了什么有趣的桥段,晚上闲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乖巧地点点头,不敢再分心,安安心心低头收拾手头的活计,心里却还惦记着方才没听完的趣事,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等到夜色沉沉,暮色笼罩驿站,各路客商都洗漱歇息,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昏黄微弱的羊油灯摇曳着光影,映着老爹苍老温和的侧脸,他便会坐在灯下,慢悠悠把白天我错过的那些见闻趣事,一字一句细细讲给我听。天南地北的传奇,异域列国的风俗,通商路上的惊险,皆在他平缓的叙述里缓缓铺开。
每每讲完一段,老爹总会下意识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感慨着喃喃自语:“这些世间奇事、四方见闻,实在太过有趣,若是能一字一句好好记录下来,往后闲暇时翻看,也算是一桩美事啊。只可惜咱们寻常人家不懂著书立说的法子,只能听过便作罢,留不下半点痕迹咯。”
老爹说者无心,只是随口一句感慨,落在我耳中,却好似瞬间点亮了心底一盏明灯,让我豁然开朗。
对啊!我本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受过完整系统的教育,前世更是教书育人的小学老师,平日里记录文字、整理见闻本就是信手拈来的本事,这点小事于我而言,根本算不上难题!
念头一起,我心里瞬间有了主意,当即打定主意,要把这些客商口中的四方见闻、异域奇事全都记录留存下来。此时纸还没造出来,那就只能按着老祖宗的做法用竹木简!我寻来一块块平整光滑的竹木片,又找匠人磨制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打算以刀代笔,以竹片代纸,亲手将每日听到的奇闻异事、风土人情,一笔一划刻在竹木之上,好好留存。
老爹见我整日拿着竹木片和刻刀低头忙活,知晓了我的用意之后,没有半分怪罪,更没有觉得我不务正业,反倒满眼赞许,十分赞同我的做法,还时常帮我寻来质地更好、更易刻画的竹木片,默默支持着我的小小心愿。
就这样,往后的日子里,我便有了双重身份。白日里,我是驿站里勤快能干的小伙计,端茶倒水、收拾院落、照看客商、放牧做饭,驿站里大大小小的杂活样样都做,忙得脚不沾地,在烟火琐碎里踏实度日;待到夜深人静,众人安歇之后,我便借着微弱的羊油灯光,手持刻刀,认认真真把白天听到的四方见闻、列国风俗、奇闻趣事,细细刻画在竹木片上。
刻字之时需凝神静气,一刀一划不敢马虎,虽耗时费力,指尖时常被木片磨得发红发酸,可我却乐在其中,半点不觉得辛苦。乱世岁月本就枯燥坎坷,前路飘摇难测,可我偏要在这平淡又艰难的日子里,给自己寻一份精神寄托,寻一份生活乐趣。
不被乱世的苦难磨平心性,不被生活的琐碎击垮意志,反倒在风雨里学会从容,在困顿中学会经营。一边认真谋生,守住烟火安稳;一边记录山河,留存世间见闻。把难熬的岁月过得温柔有趣,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时光就这般在驿站的烟火喧嚣、刻刀摩挲竹木的轻响里静静流淌,不急不缓,悄然前行。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草木枯荣间,岁月悄然翻篇,兜兜转转,光阴流转,转眼之间,便如约而至,走到了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