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和酸不一样。”
“一样的!冰箱里又冷又酸!因为冰箱里有泡菜!泡菜是酸的!冰箱是冷的!所以冷和酸是一起的!”
姜牧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放弃了。
他拿起锅铲,开始炒菜。
油热了,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姜牧云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哥哥,锅在叫!”
“油热了就会叫。”
“它在叫什么?”
“它在说‘我准备好了,可以放菜了’。”
“锅也会说话?”
“锅不会说话,那是油的声音。”
“那油说什么?”
“油说‘滋啦’。”
“滋啦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热了。”
“那姜牧云也会说油语!滋啦滋啦滋啦!”她对着锅喊了三声,然后认真地说,“油你热了就不要叫了!吵死了!姜牧云的耳朵会坏掉的!”
锅当然不会听她的话,继续“滋啦滋啦”地叫。
“它不听我的话!”她委屈地说。
“油没有耳朵。”
“那它怎么听到姜牧云说话?”
“它听不到。”
“那姜牧云白说了?”
“嗯。”
“好浪费……”她叹了口气,“姜牧云的话很珍贵的!每一句都很珍贵!因为每一句都是姜牧云用心想的!”
“那你少说两句。”
“不要!姜牧云的话虽然珍贵,但是要说出来才有价值!不说出来就浪费了!就像草莓,放在冰箱里不吃会坏掉!话不说出来会烂在肚子里!”
“话不会烂在肚子里。”
“会的!阿姨说的!‘有话不说会憋出病’!憋出病就是烂了!”
姜牧野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的声音更大了,姜牧云不得不提高音量继续说话。
“哥哥!西红柿进锅了!它在变色!从红色变成深红色!它好热!它出汗了!”
“那不是汗,那是西红柿的汁。”
“西红柿也会出汗!因为太热了!哥哥你给西红柿扇扇风!”
“我没手。”
“那姜牧云扇!”她拿起一张纸巾,对着锅用力地扇。纸巾太软了,扇出来的风几乎感觉不到。
“哥哥,它还在出汗!”
“那是因为在煮,不是热。”
“煮和热有什么区别?”
“煮是在水里加热,热是在空气里加热。”
“那西红柿是在水里还是空气里?”
“在油里。”
“那它是在油里加热!不是煮也不是热!是炸!”
“不是炸,是炒。”
“炒和炸有什么区别?”
“炒的油少,炸的油多。”
“那我们的油多吗?”
“不多。”
“那就是炒!姜牧云学会了!炒和炸的区别是油多油少!油多就是炸,油少就是炒!”
“对。”
“那什么油都没有呢?”
“那就是煮。”
“煮的水多水少呢?”
“水多水少都是煮。”
“那蒸呢?”
“蒸是用蒸汽。”
“烤呢?”
“烤是用火直接加热。”
“煎呢?”
“煎是用少量的油,一面一面地加热。”
“那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姜牧云都记不住。”
“不用记住。”
“为什么不用?”
“因为你不需要做饭。有我呢。”
“可是姜牧云想学!学会了就可以给哥哥做饭了!”
“等你长大再学。”
“长大是多大?”
“十岁。”
“十岁好久!还有六年半!六年半是多少天?”
“大概两千三百多天。”
“好多好多天!姜牧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什么时候学?”
“现在!”
“现在你还太小,够不到锅。”
“姜牧云可以站在椅子上!”
“刀太危险。”
“姜牧云可以用塑料刀!”
“火太烫。”
“姜牧云不碰火!”
“油会溅出来。”
“姜牧云离远一点!”
“锅太重,你端不动。”
“姜牧云力气很大!可以端动!”
姜牧野把炒好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把锅举到姜牧云面前。
“你试试。”
姜牧云伸出双手,握住锅柄,用力往上抬——
锅纹丝不动。
她用了更大的力气,小脸涨得通红,两个小揪揪因为用力而颤抖。锅还是纹丝不动。
“这个锅……太重了!”她喘着气说,“不是姜牧云没力气!是锅的错!它太胖了!”
“锅不胖,是你太小了。”
“那姜牧云长大一点再学!等姜牧云跟锅一样大的时候!”
“你不可能跟锅一样大。锅是锅,你是你。”
“那姜牧云比锅大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比锅大?”
“现在!姜牧云比锅高!比锅大!”
“你是比锅高,但不是比锅大。锅的肚子比你大。”
“锅有肚子?锅的肚子在哪里?”
姜牧野指了指锅的弧形底部:“这里。”
“那是锅的屁股!不是肚子!锅的屁股好圆!像一个圆圆的脸!”
“锅没有脸。”
“有的!锅底有两个眼睛!你看!”她指着锅底的两个铆钉,“这是眼睛!这个是鼻子!”又指着锅柄的接口,“这个是嘴巴!锅在笑!它做好了菜好开心!”
姜牧野看了一眼那个被她强行赋予了五官的锅,沉默了一秒。
“嗯,它在笑。”
“那哥哥你也笑一下!锅都笑了,你不笑!”
“锅是锅,我是我。”
“可是锅都比你爱笑!”
“锅不需要表情。”
“可是它有表情!它在笑!你也有表情!你不笑!所以锅比你开心!”
“你怎么知道锅开心?”
“因为它在笑!笑就是开心!”
“那它如果哭了呢?”
“锅不会哭!锅没有眼泪!”
“那它怎么表达不开心?”
“它不说话!锅不说话!所以它永远开心!”
“那我要向锅学习。”
“对!你要向锅学习!做一个永远开心的人!”
“人不可能永远开心。”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人有很多情绪。开心、难过、生气、害怕……都是正常的。”
“那锅没有这些情绪,锅是不是不正常?”
“锅不是人,不需要正常。”
“那姜牧云是人,所以姜牧云可以有这些情绪?”
“对。”
“那姜牧云现在不开心,可以吗?”
“可以。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爸爸要走了。”
姜牧野转过头,看到姜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手里拿着外套,表情有些局促。
“云云,爸爸得走了。天黑了,路远。”
姜牧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姜爸爸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下个星期。”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来的时候,提前打电话!姜牧云给你做饭!”
“好。”
“姜牧云现在会做西红柿炒鸡蛋了!虽然还没学会,但是下次来的时候就会了!”
“好,爸爸等着。”
姜爸爸蹲下来,抱了抱她。他的怀抱很大,很宽,把姜牧云整个人都裹住了。
“云云,爸爸爱你。”
“姜牧云也爱你。但是比爱哥哥少一点点。因为哥哥陪姜牧云的时间多。你以后陪多了,就会一样多。”
“好,爸爸努力。”
“那你要加油哦。”
“好,加油。”
姜爸爸站起来,看向姜牧野。
“牧野,我走了。”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也照顾好云云。”
“嗯。”
姜爸爸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肩膀微微驼着,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
姜牧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电梯里。
“哥哥,”她说,“爸爸的头发好白。”
“嗯。”
“他是不是很辛苦?”
“也许。”
“那姜牧云以后要对爸爸好一点。”
“你对他已经很好了。”
“还可以更好。因为他是爸爸。爸爸就是爸爸。”
她转身走回屋里,抱起橘子,把脸埋在橘子的毛里。
“橘子,姜牧云有爸爸。你有爸爸吗?”
橘子“喵”了一声。
“它说‘没有’。”姜牧云翻译,“好可怜。但是没关系,姜牧云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因为你是姜牧云的猫!姜牧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所以爸爸也是你的爸爸!”
橘子又“喵”了一声。
“它说‘谢谢’。”姜牧云笑了,笑得有点累,但很暖。
姜牧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抱着猫站在玄关,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被光包围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不是他想的,是姜牧云说的。
“爸爸就是爸爸。不管来不来,都是爸爸。”
他想,也许这就是小朋友的智慧。
不纠结,不记恨,不计算得失。
来了就开心,走了就想念。
爱不会因为距离而变少,也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淡。
爱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