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对不起,”她认真地说,“我不应该说你没用。你是很厉害的泥巴。你以后要好好种水稻哦。种好多好多水稻,给哥哥吃,给姜牧云吃,给全世界的人吃。”
她说完,还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泥巴的表面,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泥巴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但姜牧云觉得它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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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大作战的第二个项目:泥地寻宝。
规则是在泥潭里埋了二十个塑料彩蛋,每个彩蛋里面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不同的奖品。谁找到的彩蛋最多,谁就能获得对应的奖品。
“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在泥潭里摸索。
孙磊像一台挖掘机一样,双手在泥里疯狂地掏,泥浆飞溅得到处都是。
“爸爸,我找到了一个!”孙小壮举起一个沾满泥巴的蓝色塑料蛋。
“好样的!继续!”
苏瑶已经彻底放弃了“保持干净”的念头,整个人跪在泥里,双手在泥浆里划来划去。她的浴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上全是泥巴,但她完全不在意。
“恬恬!妈妈找到了一个!”
“妈妈好厉害!”林恬恬接过来,用裙子擦掉上面的泥巴,打开一看,“妈妈!是‘冰淇淋任吃券’!”
“什么?!”苏瑶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上面写着‘凭此券可任吃冰淇淋一份,不限口味不限量’!”
“恬恬!那是你的了!妈妈帮你保管——不对,妈妈帮你吃——也不对,妈妈帮你看着!”
“妈妈你想吃就直说嘛。”林恬恬叹了口气,语气像一个面对贪吃小孩的老母亲。
陈小树在泥里摸索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拿起来一看——不是彩蛋,是一个癞蛤蟆。
“爸爸,有一只青蛙。”他面不改色地说。
陈江河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癞蛤蟆,不是青蛙。”
“癞蛤蟆和青蛙有什么区别?”
“癞蛤蟆身上有疙瘩,青蛙身上是光滑的。”
“那癞蛤蟆会咬人吗?”
“不会。”
“那它会做什么?”
“它会吃害虫。”
“那它是好动物?”
“对,它是好动物。”
陈小树点了点头,把癞蛤蟆轻轻地放在泥潭边上:“那你走吧,谢谢你没有咬我。”
癞蛤蟆蹲在泥潭边上,鼓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跳走了。
最精彩的是姜牧云。
她因为太小了,整个人站在泥潭里,泥浆没过了她的腰。她走路的时候不是在“走”,是在“漂”——两只小短腿在泥里扑腾,整个人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哥哥,我找不到彩蛋!”她着急地说。
“你用手在泥里摸。”
“我的手太小了!摸不到!”
“那你用脚踩。”
姜牧云开始在泥里踩来踩去,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两只脚轮流抬起、踩下,泥浆“咕叽咕叽”地响。
踩了大概十几下,她的脚趾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哥哥!我踩到了!”她兴奋地喊,“但是它在下面!我拿不到!”
“你弯下腰用手拿。”
“可是我弯腰会摔倒的!”
“不会的,我扶着你。”
姜牧野扶住她的肩膀,她弯下腰,小手伸进泥里,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硬硬的东西。
“拿到了!”她直起腰,举起一个沾满泥巴的粉色彩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哥你看!粉色的!是姜牧云的颜色!”
“嗯,你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姜牧云用沾满泥巴的小手笨拙地打开彩蛋,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哥哥,上面写着什么?姜牧云不认识字。”
姜牧野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上面写着:‘可以和哥哥一起做一次蛋糕’。”
姜牧云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在泥潭里蹦了起来——当然没蹦多高,因为泥浆吸住了她的脚。
“和哥哥一起做蛋糕!!!是蛋糕!!!姜牧云要跟哥哥一起做蛋糕!!!”
她太兴奋了,蹦跶得太用力,脚下一滑——
“噗通——”
她一屁股坐在了泥潭里。
泥浆没过了她的胸口,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泥巴掉了下来。
姜牧野伸手把她从泥里捞出来。小姑娘浑身是泥,像一个泥塑的小娃娃,只有两只葡萄眼还是亮晶晶的。
“哥哥,姜牧云现在是一个泥人了。”她认真地说。
“嗯。”
“泥人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还看我?”
“因为你是我妹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看你。”
姜牧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虽然脸上全是泥巴,看不太出来,但耳朵尖确实红了。
“哥哥你又——又说这种话!”她捂住了脸,泥巴从脸上掉下来,“姜牧云现在好脏!你不要看我!”
“你刚才不是说不怕脏吗?”
“不怕脏但是怕被你看!脏脏的姜牧云不好看!你不要看!”
她把脸埋进了姜牧野的胸口,不肯抬头。
姜牧野低头看着她——一颗沾满泥巴的小脑袋,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耳朵尖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仁。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平时大一点。
大概有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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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大作战结束后,节目组在湖边设了一个临时冲洗区。
四组家庭排着队冲洗身上的泥巴。孙磊冲完之后,露出了比之前更白的皮肤——因为他身上的泥巴起到了去角质的作用。
“我觉得我年轻了五岁!”他拍着自己的肚子说。
“爸爸,你本来就很年轻。”孙小壮说。
“谢谢你儿子!”孙磊感动得差点哭了。
苏瑶冲完之后,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看自己的脸。
“我的天,我的皮肤怎么变好了?”她惊讶地摸了摸脸颊,“泥巴有美容功效吗?”
“泥巴里面含有矿物质,对皮肤有好处。”陈江河在旁边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摄影师,经常在野外跑,有时候会用泥巴涂脸防晒。”
“……你认真的?”
“认真的。效果还不错。”
苏瑶看了看陈江河的皮肤——确实挺好的,四十岁的人了,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紧致有光泽。
“那你下次去野外的时候叫我一声。”苏瑶说。
陈江河愣了一下:“啊?”
“我也想去涂泥巴。”
“……好。”
苏瑶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红了,转身跑去给林恬恬冲水了。
陈江河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
陈小树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爸爸,你好笨。”
“什么?”
“没什么。我去找云云玩了。”陈小树抱着相机跑了。
姜牧云是最后一个冲洗的。
因为她身上的泥巴最多——不是因为她玩得最疯,而是因为她太矮了,泥浆没过了她的胸口,全身除了脑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姜牧野蹲在冲洗区,一手拿着花洒,一手给姜牧云冲泥巴。
“哥哥,水好凉!”她缩了缩脖子。
“忍一下,冲干净就好了。”
“你冲快一点!我好冷!”
“我冲快了你会疼。”
“为什么冲快了会疼?”
“因为水压大。”
“那你冲慢一点。”
“冲慢了你又冷。”
“那不快不慢!”
“……我尽量。”
姜牧野调到一个适中的水压,从她的肩膀开始冲,顺着胳膊一路冲到手指尖。泥巴被水冲走,露出下面白嫩嫩的皮肤。
“哥哥,你看!我的手变白了!”她举起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泥巴洗掉了就变白了!跟大米一样!”
“嗯。”
“那大米是不是也是这样洗的?”
“差不多。”
“那姜牧云也是大米吗?”
“你不是大米,你是姜牧云。”
“姜牧云是什么做的?”
“肉和骨头做的。”
“那肉和骨头是什么做的?”
“细胞。”
“细胞是什么?”
“很小的东西,用眼睛看不到。”
“那姜牧云是用看不到的东西做的?”
“对。”
“那姜牧云好厉害!用看不到的东西都能做出一个姜牧云!”
姜牧野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虽然不科学,但挺有诗意的。
“嗯,你很厉害。”他说。
冲完泥巴,姜牧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小裙子——这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绿色的小叶子。姜牧野给她重新扎了两个小揪揪,这次扎得特别齐,左右对称,高度一致。
“哥哥,你今天扎得好好看!”姜牧云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头。
“嗯。”
“你是不是偷偷练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今天扎得这么好?”
“因为你的头发是湿的,比较好扎。”
“原来如此!那以后每次洗完头你都给我扎!”
“好。”
“扎一辈子!”
“好。”
“拉钩!”
姜牧野伸出手,跟她拉钩盖章。
姜牧云盖完章之后,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小手,小声说:“哥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冲泥巴。”
“不用谢。”
“谢谢你帮我扎头发。”
“不用谢。”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不用谢。”
“谢谢你做我的哥哥。”
姜牧野沉默了一秒。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姜牧云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说‘不用谢’的时候,跟说‘嗯’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的时候你的嘴角是平的。说‘不用谢’的时候你的嘴角是弯的。”
“……你观察得真仔细。”
“因为你是姜牧云的哥哥呀。姜牧云会观察哥哥所有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笑了,什么时候没笑,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姜牧云都知道。”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哥哥,你现在开心吗?”
姜牧野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小脸上,把她的葡萄眼染成了琥珀色。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两个小揪揪微微翘着,像两只刚刚破茧的蝴蝶。
“开心。”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在笑。”
“骗人!你的嘴角明明没有弯!”
“弯了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是多少?”
“就是你看不到的程度。”
“那不算笑!要姜牧云看得到的才算笑!”
“为什么?”
“因为姜牧云看不到的话,怎么知道哥哥开心?”
姜牧野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次不是零点三毫米。
是三厘米。
他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眼角也微微皱了起来,眼睛里有夕阳的光在闪烁。
姜牧云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笑得这么好看。
“哥哥,”她小声说,“你以后要多笑。”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笑,是姜牧云最喜欢的礼物。”
她踮起脚尖,在他弯起来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间。
姜牧野愣住了。
姜牧云亲完之后,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草莓,转身就跑。
“姜牧云去吃饭了!!!”
她跑了两步,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两个小揪揪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像两只逃跑的小兔子。
姜牧野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嘴唇的温度。
暖暖的。
很小。
但很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这次没有人看到。
但没关系。
他自己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