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雷滚滚的雨夜，阿修罗饥肠辘辘，难以入眠，也因此听到了福利院院长和副院长在隔壁讨论如何丢孩子。

“先把大孩子给丢了吧？比如那个阿修罗，他都12岁了，还厚颜无耻地住在这里。”副院长又列举了几个她讨厌的孩子，有邋遢的孩子，有经常偷食物吃的孩子，也有合伙整她的孩子，阿修罗既不邋遢，也不偷吃，更不屑于整她，可她最讨厌的还是要属阿修罗了，因为阿修罗的眼神桀骜不驯，一点也不知道要讨好她。

“我们可以组织一场春游，然后把他们都丢到森林里去。”院长翻看着孩子名单，在上面勾选第一批能参加春游的“幸运儿”。

“那我们也要进森林吗？听说森林里有个吃人的可怕巫师，他的住处附近有不少白骨。”

“你傻啊？我们可以骗他们自己进去啊，就说森林里有条小溪流着香甜的牛奶，有棵巨树上长满了松软的面包，还有个山洞里堆满了他们没吃过的各种佳肴，然后就让他们在森林里自生自灭，大概率会被野兽吃掉。”

“好主意，明天一早就把他们丢了！”

接下来耳畔传来了两位院长【】的声音，阿修罗觉得那女人的喊声聒噪又恶心，他咂了咂舌，翻了个身，用薄被盖住耳朵，试图入睡，可过于饥饿，隔壁又太过吵闹，使他暴躁到无法安睡。

自父母双亡后，他在森林边上的这所用废弃教堂改建的福利院里生活了将近六年，院内的一切生活开销都是富人们好心捐赠的，每年收到的钱款原本足够为孩子们提供营养均衡的一日三餐外加午后点心，可是大多数的钱都进了两位院长的腰包，孩子们每天只能吃一块硬面包配一碗加了两样便宜蔬菜的“营养粥”。

近日，物价上涨，孩子们再也吃不到一整块的面包了，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片切成了薄片的面包，也就比一张纸片厚了没多少，“营养粥”也供应不起了，只能喝烂菜叶稀粥，大半碗都是水，根本吃不饱，孩子们因为营养不良，抵抗力弱，有的饿死，有的冻死，有的病死，侥幸活下来的大孩子也即将被丢弃。

其实阿修罗也想早日离开这种破地方，可他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认识几个字，还是当初母亲在世时教他的，他没读过书，也没学过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福利院的院长故意不让孩子们读书，一是怕他们认字后写信举报他私吞赠款，二是请老师也要花钱，他不想花这个冤枉钱，就让副院长敷衍地教他们一百以内的算数。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隔壁院长的房里也终于没了动静。阿修罗依旧辗转不寐，他想着反正要被丢弃，还不如早点离开这个破地方，去森林里摘点野果吃，幸运的话还能吃到肉。他为了不惊醒周围的孩子们，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福利院去年春天给他们发的布鞋，鞋已经小了，大拇指将鞋头顶穿了两个孔，院长看到后还大骂他不爱惜鞋子，罚他一天不能吃饭，明明是他自己爱财如命，不给他们换新鞋。

想到此，阿修罗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这个没有一丝美好回忆的地方，走入雨中，雨水轻柔地抚在他的身上，洗去了他方才的狂躁。

他径直朝人人忌惮的森林走去，他幼年时也听母亲说过这片森林中住着一个巫师的事，母亲曾亲眼见过那个巫师，因此她描述的巫师和大多数人口中的唬人故事完全相反，人们都认为那巫师吃人，其实这是谣传，那巫师的背后长着糖莲花，可以供人食用，吃掉后还会再长出新的，饥荒年代，巫师用喂人吃糖莲的善举，救活过不少倒在路边的奄奄一息的生命，当然也有没能救过来的，因此人们开始谣传糖莲有毒不能吃，巫师是为了把他们毒死后吃掉才假惺惺地喂他们吃糖莲的，于是巫师被愤怒的民众驱赶到了那片森林里。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巫师还活着的话，也得五六十岁了吧？他还会长糖莲吗？究竟是什么口感？一口就能吃饱肚子吗？

一想到糖莲，阿修罗饿得肚子直叫，他摘下了附近的野果，没有辨别它们是否有毒，就几口吞了下去，虽然有些发酸，似乎还未成熟，但他别无选择，又摘了一些青果边走边吃。

四周的草木越发茂盛了，雨夜中的微弱月光难以穿透那些繁茂的枝叶，阿修罗的夜视力再强，也难以看清眼前如墨般的黑暗中隐藏着什么，他像个盲人那样，用捡到的树枝探路，逐渐往森林深处走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看到了一片湖泊，若是月明之夜，那这片湖泊一定会很美吧。他注意到了湖水的倒影中似乎有个房屋，他抬起头往远处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造型奇特的糖果屋，会不会是那巫师的住处呢？

他绕过湖泊，往糖果屋走去，愈是靠近，甜腻的气息愈是浓郁，那房屋似乎真是用糖做的。他走到了飘散着饼干香气的门前，刚想敲门，忽地想到屋里的人一定正在酣睡，所以握拳的手又垂落了下来。

他走了那么久，也有些疲倦了，便坐下来，倚靠在门边，嗅着糖果屋的香甜气息，难得做了个美梦，他梦到了母亲在吃糖莲花，也梦到了一团模糊但泛着柔光的身影。

当刺目的阳光照在他眼皮上的时候，他从那个幸福到不愿醒来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醒了，小火苗？”

这个天籁之音从上方飘来，阿修罗赶紧仰头看去，看到一个美到不可方物的年轻美人正趴在窗口含着笑看他，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糖香，那两扇推开的窗户似乎是用冰糖做的，美人身上也有一股香甜的气息，他身着一套白色的露背衣服，背后盛开了糖莲花。

只看那张脸时，还以为他是女人，看到糖莲花时，阿修罗惊讶地从所坐之处跳了起来：“你就是那糖巫师吗？你怎么这样年轻！”

“我变老的速度很慢。”

“是吗？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要叫我小火苗？”

“我的视力其实不好，但是能看清灵魂的颜色，你目前还是小火苗，将来一定会变成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焰，你叫什么名字？”

“阿修罗。”

闻言，糖巫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果然就是我的阿修罗，你等着，我放你进屋。”

焦黄的饼干门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被打开了，阿修罗好奇地走入了糖果屋，发现家具也都是用各种甜点制作而成的，地板上铺着大块的方糖，如同反光的大理石，四周的墙壁上嵌着长方形的曲奇饼干，天花板是白巧克力，桌椅是柠檬和草莓夹心饼干，客厅里还有一个蜜桃色的棉花糖大沙发，其它房间似乎也都是这样，满屋飘散着诱人的香气。

阿修罗跟随糖巫师在柠檬夹心饼干餐桌边坐下了，巫师没用魔杖，也没念魔咒，只挥了挥右手食指，就打开了两个橱柜，其中一个柜中飘出了两套冰糖做的餐具，另一个柜中飘出了松软的香肠面包和牛奶。

“吃吧，不够还有。”巫师说着，首先拿起刀叉去切面包，无比优雅地小口进食。

吃面包也有必要拿刀叉吗？阿修罗疑惑着，还是按照平常的习惯，直接用手握起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香肠上的油滋润着他的喉咙，他已经许久没吃过肉了，他舍不得把香肠肉立刻咽下去，一直放在齿间咬着，咬成了碎末才意犹未尽地吞咽下去，吃罢一个面包，又飞来一个面包，他继续拿起它狼吞虎咽。

“别光吃面包呀，也喝点牛奶才能长高。”糖巫师笑道。

阿修罗听言端起左手边的牛奶，猛灌一口，滑腻香甜的液体流入了食道，一股幸福的暖流则流入了他的心间。

吃饱喝足后，他含泪道谢：“谢谢款待！”

“谢什么，你可是我的阿修罗。”

“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其实他刚才就想问了，可糖果屋里的一切吸引了他，他忘记了问。

“因为当初我给你那饿倒在路边的母亲吃了我的糖莲花，她仍旧奄奄一息，我就给她吃了糖心脏，她是第一个吃我心脏的人，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报答我，就把她腹中的孩子给了我，那个孩子就是你，我的阿修罗小火苗。”

“我的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已经死了。”

“……是吗？我只能救将死之人，逝者无法起死回生。”

“我也没有求你让她起死回生。”

“像你们母子俩这样纯净的灵魂可真少见，她应该是去天国享福了，你也没必要难过。”

“我只是有些想她，已经不难过了。”阿修罗顿了顿，继而问道，“既然你说我是你的，那我可以留在你这里吗？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只求一个住的地方。”

“你当然可以留下，不过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是我的家人，而不是牛马。”

“我以为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现在又有家人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阿修罗兴奋地跑到巫师身边一把拥住了他，那一瞬间巫师背后又盛开了不少糖莲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他一开始想叫他哥哥，但仔细想想他的年龄已经是爷爷辈了，可他又是如此年轻，究竟要叫什么好呢？

巫师仿佛看穿了阿修罗所纠结的问题：“你可以直接叫我帝释天，我只是比普通人类老得慢，其实也正值妙龄，算不上长辈，所以你可千万别叫我爷爷。”

“帝释天，有你在的地方就像天堂一样，我好喜欢你！”阿修罗坦率地表达出了他心中的好感，初见的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他了。

“是哪种喜欢呢？像喜欢母亲那样的喜欢？”帝释天可不想被阿修罗当成母亲，当初之所以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他喜欢他灵魂的颜色，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丈夫。

阿修罗略微思考后，回道：“好像也不是那种喜欢，我不知道是哪种喜欢，反正就是喜欢你！”

帝释天笑着揉了揉阿修罗的头发：“我也喜欢你，我的小火苗，你最近过得好吗？”

“……不太好，在福利院没吃饱过一顿，还好我不怕冷，别的孩子没有棉衣穿，没有棉被盖，冻死了好多人，你看看我的鞋子，破成这样，院长也不给买新的，还骂我弄坏了鞋子。”

“早知道我就早点去迎接你了，我和你母亲曾定下约定，等到你16岁时带你过来入赘，没想到你六岁时她就离世了。”帝释天深感愧疚，又目露心疼地抚上了他的脸颊，“让你瘦成这样是我不好。”

“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贪财的院长和副院长不给我们吃饱饭，自己却吃着山珍海味。”

“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帝释天又看了一眼阿修罗脚上的破烂布鞋，“脱下来扔了，我帮你做一双新的。”

阿修罗刚依言脱下鞋子，帝释天就挥了挥手指，在他脚上变出了一双棉花糖和饼干混合而成的鞋子。阿修罗在原地跺了跺脚，感受新鞋，大小合适，且又柔软又牢固，非常舒适。

“谢谢！这鞋饿了能吃吗？”

帝释天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能吃是能吃，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饿肚子的，你也用不着吃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