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撑着一柄油纸伞,踏雪而来,缓缓步入纪舒的小院。公子执伞,雪中徐行,本就是一帧清雅的画。
纪舒早在窗内瞧见,便推门而出,站在檐下含笑:“师兄怎么来了?”
萧若风步入廊下收伞,纪舒很自然地抬手,为他拂去披风肩头的落雪。少年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是师父唤我们师兄妹一同去百品阁用饭。”萧若风温声解释,目光落在眼前少女身上。狐裘衬得她小脸莹白,眼眸清澈,比平日更添几分出尘之气。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悄然加速。
纪舒点头,回屋取了那把常伴左右的伞,两人一同出了学宫。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并肩而行,步履悠然。
抵达百品阁时,其余几位师兄已然到齐,他俩竟是最晚的。
“师兄们好~”纪舒嗓音清亮,挨个唤过,然后才翩然入座,朝上首的李先生绽开一个明灿灿的笑,“师父好~”
李先生见小徒弟这般乖巧可人,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乖~”
咦——其余几位师兄心中齐齐冒出这个音调。
老头子可从没对他们这么‘慈祥’过!不过……若真对他们也这般说话,只怕他们身上的鸡皮疙瘩要掉一地。
“师父。”萧若风恭敬行礼,在纪舒对面落座。
众人到齐,酒菜上桌。
李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儿叫你们来,是想问问,年关将近,你们各自有何打算?要归家的便归家,若无处可去,正好留在学宫,过年陪我啊。”
柳月率先道:“弟子无甚要事,可陪师父。”
墨晓黑言简意赅:“陪师父。”
雷梦杀咧嘴一笑:“我也留下陪师父!”
洛轩拱手:“师父见谅,年节需归家看望双亲。”
李先生摆手示意无妨。
顾剑门亦道:“许久未见兄长,今年定要回家团圆的。”
李先生目光转向余下二人。
萧若风温言:“弟子自然陪师父,只是家在天启,年节间总需抽几日与兄长共聚。”
纪舒接着道:“我也有安排,需去探望家人,约莫半月后动身。”
至此各人安排落定,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李先生兴致极高,非要与弟子们“不醉不归”,结果一轮猛攻下来,将一众徒弟灌得东倒西歪,一个个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唯有一开始便极少沾酒的纪舒,仍旧清醒。
李先生豪迈地将空酒壶一掷,自己也往椅子上一躺,呼呼大睡。
纪舒:哦豁,全倒了,就剩她一个了。
纪舒朝场上看了一圈,总不能让他们在这冰雪天里睡一夜。她唤来伙计,在他帮忙在附近客栈开了几间上房,又雇了稳妥的武夫,将这一众醉得不辨东西的师兄们挨个“搬运”过去。
等结清银钱,她本想径直回学宫,又觉不够稳妥,便在每间房外悄然布下一个简易的防御阵。
做完这些后,正欲离开,忽听萧若风房中传来“咚”一声闷响。
心上略一迟疑,但还是推门进去。
只见那位素来风度翩翩的七师兄,此刻正不甚优雅地歪倒在地毯上。
纪舒合上门,指尖轻抬,一缕柔和的气劲便将萧若风托起,轻轻放回床榻,又一挥手,扯过锦被为他盖上。
刚转身要走,身后又是“咚”一声。
纪舒:???
只得再次将他“搬”回床上,这回他倒是没立刻滚下去,却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嘴里含糊嘟囔着什么。
纪舒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肩膀。
萧若风面颊绯红,眼神迷离,竟对着她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是……小师妹啊……”
得,醉得不轻,且不太安分。
“七师兄可是需要什么?”纪舒耐心问。
萧若风反应了片刻,慢吞吞道:“想……喝水。”
纪舒指尖微动,一杯清茶凭空出现,递到萧若风唇边。他却只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她,毫无反应。
纪舒暗自叹气,师兄啊师兄,若不是瞧你生得好看……
她认命地扶起他,将茶杯凑到他嘴边,小心喂他喝下。见他安稳些了,才再次替他掖好被角。
谁知刚松手,他又挣扎着坐起来,开始迷迷糊糊地解自己的外袍,口中念念有词:“热……穿着衣裳……睡不舒坦……”
纪舒默默退开两步,原来七师兄睡相这么差吗?
眼睁睁看着这位平日端方自持的七师兄,将外袍、中衣一一褪去,直至只剩贴身里衣,然后一骨碌钻进被窝,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纪舒惋惜地瞥了一眼,可惜,没脱完,看不见身材究竟如何。
她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关门的刹那,她忽地想起:方才给萧若风喝的那杯茶,似乎……是名叫“忘忧引”的茶水?
她仔细想了一下忘忧的效果,幸好并非坏事,只会引人连做几日美梦,且有安神养魂之效。
看来她手镯内的东西要好好收拾一下了。
***
第二日,萧若风在客栈房中醒来。
看着散落一地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单薄里衣,他按了按额角,却又疑惑的放下手。昨夜被师父灌得烂醉,可此刻头脑却异常清明,并无宿醉的头痛,甚至,一夜安眠,连梦都未曾做一个。
然而,随着神思逐渐清晰,昨晚零碎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因口渴摔下床的自己……
被小师妹一次次扶起又倒下……
最后,竟当着小师妹的面,一件件宽衣解带……
萧若风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竟不知,自己酒品差至如斯!
等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恰遇其他几位师兄也陆续出来,个个面露茫然。
雷梦杀揉着太阳穴:“昨晚……是谁把咱们弄这儿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萧若风喉结微动,声音艰涩:“许是……小师妹?”
若是师父,只怕会任由他们就地睡一夜。
“我猜也是。”另一间房门打开,李先生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然后踱步而出,“昨夜我也睡着啦,唯一没醉的,便是你们小师妹了,定是她安排的。”
他感慨,“还细心布了阵法……果然,女弟子就是贴心小棉袄啊。”
众人恍然,纷纷笑着称是,有了小师妹到底不同。
无人察觉,同样醉倒的萧若风,何以如此笃定是纪舒所为。
萧若风想起自己昨夜的窘态尽数落入师妹眼中,懊恼之余,更觉面上发烫。尤其是忆起纪舒那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楼结账时,掌柜笑呵呵告知,昨日那位青衣姑娘已一并结清。
一行人出了客栈,各自回学宫洗漱,满身酒气,实在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