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更觉得天启城实在没意思。
她不喝酒,也不去千金台赌钱,绕着城里的街巷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样能让她提起兴致的东西。
最后她停在一栋楼前,门口摆着各色鲜花,门扉大敞,里头热闹得很。酒香混着脂粉气被风送出来,勾得路过的行人一个个眼神发飘,脚步都慢了半拍。
青楼,这是沈知更逛了大半天,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地方。
百花楼,楼名艳俗,百花争艳。
阁中遍地都是鲜妍的花卉,雅乐奏起,花香四溢。身段曼妙的女子们穿着轻纱,举着小扇,在阁内翩翩而过。
今日楼里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顶层雅阁里有琴声传出,悠扬清越。一位年轻公子持剑而舞,剑锋从花丛中掠过,招式谈不上章法,但他那一身少年意气,倒把满堂看客的目光都勾了过去。
花瓣被剑气卷起,五颜六色地交叠在半空飘荡许久,最后凝成一座花桥。
桥的尽头,正是顶上那座雅阁。公子踏上花桥,一步步朝雅阁走去。
楼里的人看得目不转睛,沈知更也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瞧着。
公子伸手推开了房门。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气声,在众人眼里,雅阁里头那位琴师,怕是要被这位公子摘走了。
可没想到,不过一个照面的工夫,公子又出来了。
花桥散去,带起一阵风,吹得楼内帷幔翻飞,也吹起了沈知更的衣摆和长发。一片花瓣悠悠飘到她眼前,快要遮住她视线的时候,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
花瓣移开,露出方才那位公子的脸。
公子将花瓣拈在指尖,将它随手一抛,他对沈知更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这花瓣若是惊扰了美人,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种地方,来的大多是大老爷们儿,没想到今天会撞见一位姑娘。
顾剑门看着眼前这个俏生生的蓝衣姑娘,觉得方才那股子郁气总算消下去了一些。楼上雅阁里弹琴的琴师,居然才十三四岁!他顾剑门虽然向来狂浪不羁,但到底干不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无妨。”沈知更歪头打量着眼前的白衣公子,倒是对刚才的事生出几分好奇,“公子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说起这个,顾剑门轻咳一声,笑容里带了点尴尬:“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罢了……楼上那位琴师技艺高超,总要敬重几分。”
这话听着不像真的。沈知更偏头看向雅阁,琴声已经停了,但弹琴的人还没走。隔着厚厚的帷幔,她看清了里头的状况,原来是个小孩子啊。
“没想到公子还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四个字咬得颇有几分玩味之意,沈知更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顾剑门不自觉地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沈知更手腕上的银镯微微一热,又很快恢复平静——找她的人来了。
沈知更转身要走,顾剑门一步跨上前,站到她身侧,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可有心上人?”
嗯?沈知更侧头瞧了他一眼,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这番话说的如此流畅,怕是没少对姑娘们说吧。
难道我看起来很像一条能随便钓上岸的鱼?
沈知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公子这话,怕是没少对人说过吧。”
顾剑门嘴角的笑容一僵,她怎么知道?
“我还没有心上人哦。”沈知更冲顾剑门扬起一个极灿烂的笑,“公子要是想追,尽管来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顾剑门低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方,不知怎的,忽然轻笑出声。他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反倒明朗了许多。
这姑娘,真有意思。
***
等纪舒找到沈知更的时候,她正坐在天启城一家酒楼的屋顶上,双手托腮,一副等得无聊的样子。
纪舒轻身跃上屋顶,走到她旁边坐下。
沈知更打了个哈欠,直接进入话题:“说吧,这么急着找我,什么事?”
纪舒从身侧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节白色的指骨,骨头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盒子一开,指骨猛地腾空飞起,想要逃离。但它飞到半空,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结界,结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白色的符文。
指骨撞了几次,发现怎么也冲不出去,干脆把黑气一收,像是认了命。它变成一截普普通通的骨头,从半空直直坠落下来。
沈知更一挥手,将它拢入掌中。她眯起眼睛,神情莫测:“是他的骨头……他果然还活着。”
“既然敢露面,那就让他彻底去死。”纪舒语气冰冷,盯着沈知更手中那截指骨,眼底金光剧烈翻涌。
沈知更察觉到身边人的杀意,将指骨重新放回盒中,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会去找他的,说起躲藏的功夫,他这些年怕是已经炉火纯青了。不然怎么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要等你拿到指骨才发现踪迹?”
纪舒勉强压下杀意,沈知更说得对,那个狗东西太能藏了,藏到她一度以为他已经死透了。
沈知更虽然早就到了辟谷的境界,不用吃饭也能活得好好的,但每次闻到酒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是忍不住嘴馋。
以前不去是因为没钱……但现在嘛。
“带我逛逛天启城呗。”沈知更闻着底下酒楼飘上来的香气,语气有点委屈,“这儿一点都不好玩,我又没钱,吃不起饭啊。”
“你现在还存不住钱?”纪舒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破了命格限制了吗?”
沈知更嘴角一抿,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钱都拿去买了别的东西……现在确实没钱吃饭。”
纪舒眼里闪过一丝好笑,怎么会有人到了她这份上,居然还能穷成这样。
“行。”纪舒拍了拍沈知更的肩膀,语气豪爽,“走,带你吃饭。晚上还有点事要你做。”
富婆开路,沈知更终于在酒楼里吃上了香喷喷的大肘子。绵密的肉感,咸香的汁水,吃得她眼泪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果然交朋友就得找富婆。
一口气吃了五个大肘子,沈知更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夜晚。
纪舒和沈知更站在天启城最高的楼阁顶上,夜色下的天启城比白天还要艳丽,各色彩灯一盏盏挂起,像是一个不夜城。
但此刻两人看的却不是那些瑰丽的彩灯,而是半空中游荡的丝丝缕缕的黑气,还有在街巷中穿梭的白色灵魂。
“城西和城南我都布了结界,但外围还有魔气在游荡,说不定已经散到天启城之外的地方去了。”纪舒慢慢解释着眼下的情况,“不过都是些小虾米,不足为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游荡的白影上:“被这场毒害死的百姓,魂魄一直滞留在城里,需要有人超度往生。正好你在这儿,你来?”
沈知更点了点头,这是她的老本行。
一道无形的场从她周身散开,柔和又不带任何攻击性。整个天启城被一寸寸纳入其中,直到完完全全被这片场包裹。
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能量场,当它覆盖了整座天启城。但凡还留在城里的道士、和尚、修道之人,或是灵觉敏锐的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这股奇异的力量。
国师在钦天监中睁开双眼,真武观有道士踏着月色而出。就连望城山上的掌教、长老们,也纷纷推开房门,站在院中,目光齐齐望向天启城的方向。
有什么存在……在给天启城赐福?
天启城上空,一层层凡人无法看见的法阵缓缓展开。阵法完全铺开之后,无数符文从阵中飞出,主动去寻找城里的亡魂。
这阵势开得太大,就算这整座城都是亡魂,也超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