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舒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把剑落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两个月前。

暗河，哭老林

天光灰暗，四野无声，仿佛连虫鸣都噤了声

就在这样沉甸甸的寂静里，有十几个小男孩慢慢走近，边走边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光是听他们那带着几分恶意的笑声，就知道这帮人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们叽叽咕咕商量了一阵，似乎达成了共识，便让几个人掉头跑远。等那几人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铁铲之类的工具，个个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兴奋的光。

这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干了起来，共同在地面上挖出了一个约莫三丈深的土坑。眼见这个高度差不多了，又在坑口铺上枯树枝和稻草伪装。要是有人不小心踩上去，必定会直直掉入深坑，会摔伤不说，没准还得被枯树枝划出几道血口子。

心还是太软了。

一个居高临下、旁观了全程的小女孩暗暗想道。要是再狠一点，往坑底插上几根削尖的木桩，人掉下去，那可不是摔伤的事了。

显然这些人是为了捉弄人，并不想直接取人性命。

等他们走远的时候，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六十三号”、“六十六号”之类的数字。

小女孩听到那几个数字，歪了歪头，原来他们要捉弄的人里，还有自己啊。

怎么会有人想要蚍蜉撼树呢？

真是不自量力。

小女孩站在土坑旁边的一棵粗壮大树上，一身简陋的粗布衣裳，头上随便扎了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抹了几道黑灰，整个人隐没在夜色里。

刚才那帮人从树下走过，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还是杀手呢，警惕性这么低。

小女孩跳下树，轻飘飘地落了地。然后她蹦蹦跳跳地，朝那十几人离去的方向而去。

想捉弄她？那她就不客气咯！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等那小女孩重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串“糖葫芦”。

她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破布条子，布条子后面拴着八个小男孩，那些小男孩的上衣破破烂烂的，明显短了一截，至于短掉的那部分嘛……

小女孩把那布条子往前拽了拽，身后的人便跟着一个踉跄，差点集体扑倒在地。

这布条子是她直接从他们衣服上撕下来拼接的，不过她很好心地没有撕完，还给他们留了点衣服。

被拽着走的八个人，此刻内心悔不当初：自己怎么会想着招惹这个小魔头？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这一批“无名者”里，出了一个女孩。

作为唯一的女孩子，男孩们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轻视，平常训练的时候总想着欺负她。可这个小女孩简直厉害得不像话，不管是剑法还是体术，他们根本就打不过。

三年多来，他们不但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时不时被她压迫一番。

今晚，他们终于集结起来，打算给这个小魔头，还有另一个他们也看不顺眼的人，一个教训。

本以为能让对方吃些苦头，结果……结果还是他们反被收拾了！

她到底是不是人啊？怎么会有人力气这么大？不玩任何技巧，就靠一身蛮劲把他们摁在地上揍。合着这几年她对他们的压迫，还是收敛了？

小女孩在前方信步闲庭，那悠闲的步态简直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身后八个人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膝盖时不时磕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等他们被拉扯到土坑旁边时，小女孩却发现坑上的稻草已经不见了。根据四周枯枝败叶的状态来看，好像已经有人掉进去了。

确实有人掉进去了。

一个小男孩站在土坑底部，仰着头看向上方。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也没有大声喊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是一个倔强而骄傲的人，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骄傲，让这一代无名者中的其他人都对他生出了极大的敌意。那些人合谋挖了这个陷阱，又设了个圈套引他上钩，他就这么摔了进去。

此刻的他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摔伤了腿，根本没法从里面爬出去。

就要这么死了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正独自伤感着，坑顶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是来了许多人。那脚步声乱糟糟的，中间还夹杂着痛呼声。

紧接着，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坑沿探了出来。

借着月光的照耀，六十三号惊讶地发现：是她？六十六号？

无名者是没有姓名的，他们都是以代号来区分，就比如他是六十三号，而这个小女孩是六十六号。

他们这一批无名者里，就她一个女孩。加上平日里训练，不管是体术还是剑法，她次次都是第一，所以六十三号对她印象极深。

“你……”六十三号刚要开口，话还没说完，头顶的六十六号就脆生生地开口了：

“你靠边站！”

童声稚嫩，清脆悦耳。

六十三号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往坑边挪了挪。

瞧见他的动作，六十六号似乎很满意，等他站到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位置后，她收回了脑袋。

两息之后，那八个人一个接一个，全掉了下来。

尘土飞扬间，八个人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坑底都快没能站的地方。

原本安静的土坑里这时炸开了锅，痛呼声、哀嚎声响成一片。最底下那几个似乎还摔断了骨头，叫得尤其凄惨。

六十三号被挤在最角落，一脸懵逼地看着这满坑的人，他们怎么全进来了？

六十六号趴在坑沿，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咧开嘴笑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那个小男孩捞上来，一抬头，却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少年，正站在不远处，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捆麻绳，显然也是来救人的，救的估计就是那个六十三号。

等青衣小少年把绳子抛下去，把六十三号拉上来之后，便面色平静地对另外两人说：“我们回去吧。”

六十三号看了看坑底那帮人，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不管他们了吗？”

“他们让你掉下去的时候，也没打算管你吧，别乱发好心。”六十六号心直口快，一句话堵了回去。

六十三号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便不再纠结，只对着青衣小少年正色道：“你放心，我从来不欠人情。你这份恩，我以后一定会报的。”

青衣小少年摇了摇头：“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是不明白，”六十三号皱起眉，“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青衣小少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杀手可以拥有朋友吗？”

六十三号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他还是按照师长们教导的那样，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杀手……是不需要朋友的。”

青衣小少年听后，沉默不语。

六十六号在旁边凉飕飕地补刀：“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救你，是因为他好心，他善良，他看不过眼，他想跟你当朋友。”

“啊？”六十三号眼神有些茫然。

原来……还能这样理解吗？

“他看你顺眼，”六十六号继续往下说，语气欢快得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知道的，眼缘这种东西，第一眼就很重要。”

青衣小少年似乎对这番过于直白的话有些招架不住，微微咳了两声，试图暗示她闭嘴。

可六十六号显然不是那种会看人脸色的主，她越说越来劲：“以后你们没准会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弟，家人，都有可能啊！”

青衣小少年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脸上那股不争气的热意。一个救人的举动，被她这么一说，简直肉麻得要命。

三个人踏着月色往回走，把那八个人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坑里。不过回去之后，青衣小少年还是跟教习提了这个事。至于后面怎么处理，就不是他们该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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