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漫不经心地,掷出美味鱼饵,夏怜像被本能吸引,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仍然不明白裴忱絮的心思。
但明不明白,已经不重要了。
在工地干活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前几天夏怜装水电面板的时候撞到了身后的冷柜,当时就起了一大片淤青,她没当回事,只是行动弯腰时总会隐隐作痛,早上贴了膏药,现在镇痛作用失效,上车的时候,又像过电似的刺了一下。
夏怜皱了皱眉,没吭声。
车内的空调吹着柔和的冷风,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湿热的空气,裴忱絮看了夏怜一眼,又收回目光,直视着车外昏黄的路灯,
“你住在哪里?”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夏怜抿紧了唇,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内心还在消化裴忱絮的态度,但仍是有问必答:“南浦区。”
裴忱絮极快地蹙眉,她抬起手,细白的指尖点在中控屏幕上,泛着冷光:“具体地址。”
“……干嘛?”
夏怜慢吞吞地表达抗议。
“送你回去。”裴忱絮言简意赅,她收回手,轻轻敲着方向盘。
夏怜撇过头看着窗外:“我可以坐地铁回去。”
空气静默了两秒,夏怜竖起耳朵,没听到任何回应,又默默把头转了回来,和裴忱絮带着凉意的目光撞上。
裴忱絮眼尾微眯,弯出一抹弧度:“你确定么。”
“……”夏怜抬起手,在中控屏幕上一顿一顿地输入拼音,等导航开始的提示弹出,她微微沉下气,“我来上城是自己的想法,你不用……不要有负担感。”
裴忱絮收回目光,打了一把方向盘:“我为什么要有负担感?”
卡宴Turbo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路灯过隙,夏怜低头盯着手背上掠过的光影,低声说:“没有就好,你今天说的我都记住了,影姐这边的工作我会尽快完成,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缠着你。”
裴忱絮轻声哼笑:“那是我缠着你咯?”
“……不是。”夏怜的手指搅在一起,觉得好像自己怎么说都不对。
“夏师傅不是来上城工作的么?”裴忱絮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点自嘲似的轻佻,“我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还蛮自作多情的。”
夏怜倏地转头,急切地想解释,却又组织不好语言:“不是的。”
“你在南浦租了房子?”裴忱絮截断了这个话题——夏怜输地址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小区的名字。
夏怜呆了几秒:“嗯,影姐之前的员工回老家了,刚好空着。”
“离市中心这么远,你每天通勤至少两个小时。”
“嗯。”
裴忱絮被这个‘嗯’噎了一下,她低声失笑:“夏师傅确实精力充沛。”
夏怜听出了揶揄的意味,她能感觉到裴忱絮在不开心,但不开心什么呢?是觉得被打扰了,还是自己看起来太落魄,让裴忱絮起了同情心。
夏怜倒不觉得辛苦,以前在海镇她过得更难,那种辛苦更多是压在心口的情绪,而在今天见到裴忱絮之前,她起码是活在期待里的。
但裴忱絮显然不满她的状况,她们在路上花了四十分钟,开到南浦区,左拐右绕,穿过大街小巷,小区附近甚至没有停车的地方,裴忱絮只好在路边停下,两人一起步行往楼栋里走。
水泥台阶又陡又脏,三层的声控灯故障,黑漆漆一片,夏怜走在裴忱絮身后,有些担忧地左顾右盼。
裴忱絮出现在这个逼仄狭窄的楼道里,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她保持着仪态端正,对空气中浮沉的尘埃不为所动,夏怜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一时有些走神。
这场面本身就像幻觉。
到了四层,夏怜解开密码锁,后知后觉地想,裴忱絮不是说送她回来么,为什么自己理所当然地默许她上楼了呢?夏怜迷迷糊糊,打开了门,突然没来由地紧张。
夏怜伸手在玄关摸索,摁亮了灯,房子是老式格局的三室一厅,客厅狭长,阳台笨重的推拉门敞开着,灌进一股股热风,电视柜边角摆着几盆吊兰、薄荷、天竺葵,都是房东留下的。
裴忱絮忽然出声问道:“这是合租房么?”
“嗯。”夏怜让了让身子,“不用换鞋了,今天没有擦地。”
“合租室友在哪?你见过?”裴忱絮走了进去,像在审阅什么文件似的,静静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夏怜如实回答:“没怎么见过,她上夜班。”
屋里十分闷热,夏怜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从床边摸起遥控器,对那台老旧泛黄的壁挂空调摁了几下,打开了冷气。
裴忱絮去厨房和卫生间绕了一圈,才走进夏怜的卧室,她依旧淡然地审视着周围的环境,目光最终落到夏怜身上,眉心紧了又松。
“这栋楼的单元门是坏的,意味着任何人都能随意出入。”裴忱絮盯着夏怜,缓声说道,“你卧室这种老式门锁一踹就开,厨房防火设施明显不足,还有——”
裴忱絮侧过头示意了一下卧室的窗户,“这里是四层,没有封窗。”
卧室里飘着洗衣液淡淡的草本味道,燕麦色的亚麻纱帘落在窗台,被风抬起一角又落回,夏怜怔怔地站在桌边,被裴忱絮一连串的陈述句说的头脑发懵。
“你觉得这里治安很好么?”裴忱絮略微动了气,她走到夏怜眼前,胸口微微起伏,“如果有什么事情,救护车甚至开不进来。”
她在担心自己,夏怜的心口涌上一阵涨涩感,思索了几秒,乖乖回答:“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裴忱絮几锤子下去像凿进了棉花团,那棉花还会卸力,她的睫毛忽闪两下,突然失语。
夏怜就是这样,她活得像一片沙滩上的海月贝,薄如蝉翼,光彩夺目,随时都会被潮水卷走,被一层又一层的沙砾掩埋,她浑然不觉,在自己的世界里井然有序,她的眼睛像清潭水,一眼到底,全是坦然。
裴忱絮深深吸气,她不该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眼前的一切,但看到夏怜所处的环境,她内心还是莫名感到烦躁。
夏怜见她沉默不语,也知道自己给的反应不够,走近几步,微微低下头:“我不会在这长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