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垂手立在堂下,语调沉稳,目光恭谨地落在地面,心底却暗自唏嘘,全然没料到,成黔此番紧急调他入京,交付的第一件差事,竟是这般女儿家的风月事。
他自幼随成黔一同在海城长大,忠心耿耿追随左右。昔日成黔入京科考、踏入仕途,便命他留守海城,固守成家本家基业、打理各方事宜。
此番奉召入京,一来是为辅佐朝堂立足的成黔,二来是为彻查周绮予暗藏的隐秘,厘清海城旧事中的疑点。
可他万万未曾想到,素来清冷寡欲、无心儿女情长的主子,心底竟也藏了一位心悦之人。多年相伴,他从未见过成黔为谁这般费心筹谋、周全兜底。
成黔淡淡应声,“嗯。”
他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暖意,须臾又敛得干干净净。
“江小姐离去前,可有说些什么?”他追问。
“回大人,江小姐办妥事后心绪开怀,只是后来戚怀安与季润溪登门拜访,小姐神色便淡了几分,看着不甚欢喜。”信一据实回禀。
成黔微微颔首,心底了然,江浸月的确句句属实。
此前的那句试探,此刻再度清晰回响在耳畔,“成黔,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喜欢,如何?”
他又追问一句,嗓音低沉克制,“不喜欢,又如何?”
江浸月当即啧了一声,眉眼带嗔,“你这人,真是没劲。”
是啊,他素来无趣、素来沉闷。
不是不愿坦诚心意,是不敢。
倘若直白道出满心欢喜,换来的究竟是赤诚相待,还是肆意嘲弄、随口奚落?
他年少时,兄长尚在人世,曾从西域商人手中,为他买回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犬。幼犬眼眸乌黑澄澈,像饱满的紫葡萄,最是黏他,只亲近他一人。旁人若是贸然靠近,它便会警惕低吼,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
他为它取名白泽,愿它如上古瑞兽,护佑平安,亦盼它热烈坦荡,岁岁相伴。
那是他贫瘠年少里,唯一的暖意,唯一肆意喜欢过的事物。他吃饭伴它,入眠伴它,视它为世间最亲的挚友。
可世事无常,风雨倾轧。
父亲离世,偌大成家一夜倾覆,门庭落败,人人都敢上前踩踏、欺辱。白泽护主,生生挨了旁人重重一脚,当场殒命。
后来,兄长也撒手人寰,世间至亲尽数离散。
仿佛世间定则,越是珍重、越是偏爱,便越是容易彻底失去。
良久,成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敛去所有私情,语声恢复惯常的沉冷,调转话头,“苏家近况如何?”
信一收敛心神,正色回禀:“苏二公子苏明德已逝,苏家内部内乱已然平息。只是近日有人暗中彻查苏家旧事,行事隐秘,看规制,应当是官家势力。”
成黔眸色微沉。
当真如此。
周绮予与苏家大公子苏明轩情投意合,婚约将近,此番骤然抽身、远赴京城赴一场虚无婚约,绝非一时兴起。
海城大儒苏怀瑾,曾是帝师,备受圣宠,年岁老迈后告老归乡,安居海城。昔日成家蒙难、门庭倾覆之际,亦是苏怀瑾出手庇护,多方照拂,算是他的半个恩师,于成家有恩。
可他也未曾料到,这般清正大儒、世家名门,竟会隐秘牵扯前朝皇室。
想来周绮予便是无意间撞破了苏家深藏的秘辛,知晓苏家前路凶险、祸端暗藏,才急急斩断情丝、抽身脱身,借着儿时戏言婚约奔赴京城,只求彻底撇清干系,保全自身。
苏家二公子苏明德素有野心,妄图借前朝余势谋事,而苏老太爷深知此事凶险,为保全族安稳、遮掩秘事,最终忍痛舍弃次子,以一人之命,平整场内乱,换苏家一时安稳。
成黔指尖轻揉眉心,语气冷沉,“盯紧周绮予,断了她与苏家所有书信往来,不许二者再有半点牵扯。”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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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江浸月终于堪堪送走戚怀安与季润溪二人,耳根总算得以清净。
这二人今日登门,看似一同闲叙,实则各怀心事、各有目的。
戚怀安此番前来,是特意为了近日满城沸扬的流言一事。
他告知江浸月,坊间风月闲话他已暗中出手压制平息,只是眼下朝中事务繁杂,盛朝周边附属小国即将入京纳贡,朝堂上下忙于筹备事宜,他分身乏术,近日无法再来京中探望。
对此,江浸月心底只剩乐见其成,只觉清净省心。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叮嘱,下月初八乃是戚老爷子寿辰,江家早已收到请柬,届时她务必随家人赴宴。
而季润溪登门,一则是听闻京中多名闺秀接连遭遇“鬼剃头”怪事,人心惶惶,特意前来提醒她多加防范、谨守门户。
二则是听闻她与成黔的漫天流言,心中存疑,想要试探她的心意与态度,只是恰逢戚怀安到访,诸多试探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小姐,小姐,找到了!!玉佩!!找到了!!”
石青气喘吁吁跑来,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