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后的第一刻钟,这一方角落短暂的躲入了另一个世界,拱形的窗圈住了一片海,那片海上流淌着银蓝的光。
还有坐在窗边那人的双眸,都被同一种颜色绑在了一起。
他膝盖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摊开一本皮制笔记本,正在纸上写画。他身边开了盏第凡纳台灯,彩色碎玻璃拼成的荷花顺着光线照在白墙上,在水泥和花砖间支起一座小花园。
钟烃戴着耳机,嘴里正应付:“嗯……我接到他了。什么?我当然能把人哄回来,你能不能不要着急!我有我的节奏好吗!”
电话那头的是钟烃的母亲钟女士,钟教授本人正是奋斗的年纪,平时很看不上儿子这有一出是一出的做派。
“我知道小林那脾气,你要让他消气还早着呢。”钟教授格外语重心长,“你至少要让他觉得你比以前靠谱,还要比以前更关心他,老的那一套肯定是不行的。”
“你能帮我瞒着我爸就好了。”钟烃嘴里嘟囔着。
钟烃的家庭背景有点复杂。
他的妈妈是祖籍闽省的香港人,早年留学美国,一路顺风顺水拿到教职,是一位地地道道的Asian。
他的爸爸是波多黎各人……是他妈大学同学,先是一路顺风顺水拿到教职,然后又突发奇想创业搞量化,最后竟然成功了。
钟烃爸妈都出自相当紧密的大家庭,他从小就被关怀长大,和各位亲朋保持着相当坚固的羁绊。
钟烃不愿承认自己的想一出是一出继承自他爸,也不愿回家去当一个好继承人。
现在最当务之急的事情,显然是先把林遇真追回来。
“小林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要是能帮我把他哄回来,我绝对帮你搞定你爸那头……他那说是对圣母虔诚,实际上都是看不惯你这么整天没个定数,真定下来他肯定就同意了。”
钟烃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追人,完全没有把亲妈的话听进耳。
“你表兄过段时间好像还要去你们那演出,你记得瞒好一点别露馅。”钟教授那头顿了顿,“我一向是支持你的,要不然也不会大清早跟你说这些。但恕我直言,你如果真的有节奏,就不会被你爸棒打鸳鸯了。”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钟烃马上把电话挂断。
老旧的地板发出“吱呀”声,林遇真扶着柚木包裹的扶手下了楼。
钟烃抬起头,手指从触控板上划走,他拉开椅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莲雾,示意林遇真坐下。
“前几天在院子里摘的,尝尝看。”
林遇真从善如流地落座,莲雾的汁水有些微酸,但更多的是带有涩口的甜。
“我在规划路线。你是更偏好看风景还是想更快一点到达目的地?”钟烃合上电脑。
林遇真咽下粉红色的果肉,沉思了一会后开口:“我有一个很长的假期。”
钟烃点点头,“我猜到了。”他把手边的笔记本递到林遇真手边。
他翻开笔记,上面是一份详尽得有些过分的路书。
“我们前半段主要从福银高速走,中间在江西段会稍微绕一下路,然后走武汉,在陕西转连霍高速,最后一路西行。”他指指地图,“穿过河西走廊,过南天山还有喀什,到帕米尔。”
“对了,如果要准备出境的话,我们还要准备一下手续,过两天还要检修一下车子。”他补充道。
林遇真翻着路书,有些疑惑地问:“这上面的酒店你住得惯?”
他记得钟烃从前可是忠实的各家豪华酒店客户,有丽斯卡尔顿安曼绝不考虑其他,去马代选个岛都要研究半个月的水质和沙滩等级,床单支数不对都会让他整晚失眠。
现在这份路书基本上被某住会承包,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住不习惯。
钟烃不在意地笑了笑:“早破产了。最高点接盘了房价,买完房又开始玩古董车,现在裤兜比脸还干净。”
他摊开双手:“你要是嫌弃可以自费,我不介意沾沾你的光。”
林遇真看着他那副样子,淡淡回道:“不用,客随主便。”
座钟敲了七下,金属小鸟从木箱子里跳了出来。
钟烃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这附近有家我常去的店,现在这个点应该不排队了。”
铁门缓缓合上,游客离去后的街巷静得不可思议。
穿过几条蜿蜒的小巷,推开一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这是一家典型的本地私房菜馆,店面不大,装修得却挺有韵味。大厨在透明的开放式厨房后颠勺,进门的花瓷瓶里植着天堂鸟,黑胡桃木的桌椅上摆着花砖纹样为底的桌号。
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食客,看样子不像是游客,正在用本地话低声交谈。
钟烃领着林遇真走到窗边,落座。
他熟练地翻开了菜单,是一本手写的宣纸本子,字迹有些娟秀:“我记得你好像没什么忌口?”
林遇真点点头。
钟烃非常保守的点了份肉燥饭,又点了青花椒香煎午鱼,一份清炒地瓜叶。
[不要香菜。]他还在点单纸上标注了一笔。
等菜上齐还有一段时间,窗边没了白日的游客,岛上的居民开始出来散步纳凉。
穿着蓝红校服的中学生们正在互相对着开学新发的书籍;家长对着刚从幼稚园接回来的小朋友嘘寒问暖,手里拿着一碗豆花;几个穿着足球服的阿伯阿公们,手里摇着蒲扇,大声谈论着白天神奇的强对流天气,成群结伴地走去体育场。
相当动人的人间烟火。
盘子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吃饭。”手边递来一副筷子。
林遇真转头,视线落在了散发着香气的肉燥饭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细碎的肉丁,加入酱油,和绞碎的香菇拌在一起,热滚滚地浇在了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深红的酱汁顺着米粒渗透进每一个缝隙。
本港的大午鱼被腌制了一下午,鱼皮被煎得两面酥脆,上面撒着几颗翠绿的青花椒,白嫩的鱼肉泛着金色的油光。
钟烃相当自然地把他的碗拿了过来,先是用勺子将肉燥和米饭充分拌匀,确保每一粒米都吸饱了酱汁,接着他又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鱼背那一整条肉,筷尖轻轻一挑,背脊上的大刺脱落,一整排白花花的鱼肉翻了出来,他又细心地检查了一遍上面有没有细刺,才将那片蒜瓣般白嫩的鱼肉放进林遇真的碗里。
“午鱼油脂多,赶紧趁热吃。”他把碗推了回来。
林遇真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中,鱼皮带着脂肪的香气,鱼肉好像要在舌尖化开,青花椒没有带来过多的麻,很好的激发出了海鱼的鲜甜。
味蕾被唤醒了,心也被温热的包裹住。
回到房里时,夜已经深透了。
钟烃在玄关的地方接了个电话,似乎是联系保养车子的店家,他停了停,示意林遇真自便。
这一夜属实难眠。
老房子隔音难免差,木头时不时的咔咔作响,像是一位百岁老人在伸懒腰。
植物过呼吸蒸腾出的雾气弥散在空中,本应该在富氧情况下更清晰的大脑却自顾自的想着陈年旧事。
那天的夕阳好得过分,阿尔诺河深绿色的水流就像钟烃那双眼,无数的光汇聚于此,又被照散。
钟烃相当郑重的掏出盒子,银色的鸢尾花反射着蓝丝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