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漓抬眸:“我方才睡着了?”
冰冷的目光落在春桃脸上,却看不出对方丝毫破绽。
春桃疑惑地眨眨眼,托着杯盏的动作保持不变:“是呀,公主一上轿就累的睡着了,您瞧外头的天色都已经快要入夜了。”
春桃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看起来的确无辜,但赵清漓不敢再喝她送来的茶水,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周砚枕呢?”
“驸马爷还在殿外同宾客饮酒,公主别急,奴婢再去催催。”春桃放下茶盏,捡起床边放着的红盖头抻开,垂下头恭敬奉上,“红盖头是要由新郎官亲手揭下的,公主还是先盖上吧。”
赵清漓盯着她虔诚的姿势顿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一脸倦态地摆摆手,仍是没接过春桃递来的红盖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众所周知,当朝皇后孟毓宁有个颇负盛名的妹妹名唤孟宸宁,永元帝对她一见倾心,可惜那时的孟宸宁已为人妻,姐姐孟毓宁又已经嫁于永元帝为太子妃,对永元帝来说注定只能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
后来孟宸宁难产去世,夫君也一道殉了情,只留下襁褓中的女婴孤苦无依。
越是爱而不得,越是爱屋及乌,永元帝亲封赵清漓为公主,从此视如己出。
十四年间,打宫里头不知送出去了多少公主远嫁和亲,唯独赵清漓,永元帝一直没舍得。长此以往,整座皇宫也只剩下这么一位公主了。
公主不参与夺嫡,也不会牵扯妃嫔们的利益,左不过是消耗些宫中的吃穿用度,没什么打紧。加之圣上对其十分看重,所以后宫其他妃嫔对她也是颇为宠爱。
春桃不敢忤逆,低声应下,垂着头缓缓退了出去。
朱红的描金宫门缓缓合上,殿门边鎏金灯架上的喜烛摇曳几下,烛火惊出几行红泪,瑟瑟发抖后归于平静。
赵清漓捏着喜帕,质地厚重的云锦随着她的步伐顺着台阶平铺直下,素日常用的铜镜也被帖上双喜剪字,铜镜中的女子簪着金凤点翠步摇,面若脂玉而绛唇轻点,生得一副倾城之姿,与她梦里出嫁时一般模样。
不,不是梦。
是她先置死地而后生,并且回到了仿佛还在眼前的那一夜。
若按照原本的发展,醒来的她应在皇宫殿前,而且再过不久就要死了。
那一剑穿喉的威力着实厉害,直到现在仍让人觉得喉头发紧。
可赵清漓想不通,为什么她重生了,现实却改变了?
外头的雨势如倾盆,紧闭的窗外偶有霍闪将夜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震聋发聩。
赵清漓在寝殿来回踱步,既然现实已经发生了改变,是否她已经逃脱了必死的绝路,可那个提剑的男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杀她。
还有,父皇他们是不是也已经遇害,皇兄他们是不是也都不在了,难道赵氏皇族真的被屠杀满门了?
......
太多太多的疑问,赵清漓都无法立刻想通。
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慢慢映入耳畔,一前一后,一快一慢。
长靴厚底踩着石板的声音掷地有力,一听就是男子的脚步声,缓缓踏步而来。而另一个脚步声则带着紧凑,又轻又快,应是跟在身后的婢女。
果然,外殿廊上很快传来春桃唯唯诺诺的声音:“公主殿下自小就害怕打雷,今夜雨势这么大,方才像是惊着了,是否需要奴婢先去瞧瞧情况?”
另一人没答话,春桃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显然带了几分颤抖:“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这就去开门。”
是周砚枕吗?
差点忘了,此时的她还是个待嫁公主,或许马上就要洞房花烛,而她方才乱了阵脚,险些毁了自己的婚事。
赵清漓忙提起裙边,三两步来到床榻边坐下,胡乱抓起被丢在一旁的红盖头搭在发冠之上。
红绸之下,步摇和髻上的发丝勾连,缠绕出失措的弧度,皱起的衣摆也来不及整理,一双雪色的柔荑攥着光滑的衣料,掌心紧张的泛红竟和嫁衣颜色愈发相近。
赵清漓勉强收拾完毕,那边房门立刻应声而开。
春桃站在门外并未进来:“那......奴婢先告退了。”
朱门挂起一阵秋雨的凉意,接着紧紧闭上。
赵清漓很紧张。
来人先是在门处站了一会儿,接着抬起脚,步伐迟缓的很,像是知晓她心口的跳动故意在门前徘徊,又像是......和她一样紧张。
忽然,赵清漓听到对方鼻腔溢出一声嗤笑,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认为只是一丝气声,转瞬即逝,飘散的干干净净。
一对玄色的鞋尖陡然出现在她垂下的视线中,鞋尖两侧面上勾着红浪金纹,绯红的衣角在她目光所及之处若隐若现。
心头跳动越来越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赫然探入她的盖头之下,玉样的颜色宛如画笔描绘勾勒而出的,捏起她头顶红绸的一角,缓缓掀起。
赵清漓的视线随着那只手的动作一点一点上移,直到清晰的瞧见他鲜红的蟒袍,玉带环绕的窄腰,挺直修长的脖颈,神功雕琢的下颌,以及微微勾着的唇角。
他突然撒手,暗影再次覆盖赵清漓的视线,而她的心却跳的更加厉害。
那双薄唇她并不陌生,不是周砚枕的,而是来自另一个与她日日相见的人。
攥得发白的指尖出卖了赵清漓的慌张无措,他似乎很满意,轻笑一声,唇角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蛊惑的声音与她柔软的耳廓只有一层之隔。
“皇妹,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