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时安看着屋子挤挤巴巴靠在一起的两口棺材,她并不害怕,只是觉得陌生。
她刚出生时,爷爷奶奶一听是个女孩,当场就沉下了脸。望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儿媳妇,老太太冷冰冰骂了句“赔钱货”,竟连带来的鸡汤也原封不动拎了回去。
从此“生儿子”就成了乔母的心病和执念。
找人送礼测过性别,前后打了两次胎,后来试过婆婆给的土方子,又吃了不知道打哪来的接生婆给的生儿子妙药,终于如愿以偿的怀上,却在月份大的时候突然停胎。
生出来的死婴长了两套生殖器官,婆婆边哭边推乔母说“陪我的孙子”。
那次让乔母元气大伤,再不能生。
后来乔母和乔父去城里务工,年幼的乔时安成了留守儿童。
乔母乔父一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乔时安丝毫不怀疑,要不是建筑工地过年的时候停工,他们也许一次都不会回来。
小时候,乔时安还数着日子盼着爸爸妈妈回来,就算只给她一颗糖,她也能开心好几天。
只是后来啊,当她长大一点,被村里的小孩围骂她是“没有爹妈的野孩子”,鼓起勇气告诉奶奶表哥偷看她洗澡,反被厉声斥骂说她是“小贱蹄子勾引好大儿”。
乔时安怨恨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怨恨抛下她的父母。
她再也没喊过他们一声“爸妈”,就算过年回来,也是冷眼站着,仿佛是一对陌生的男女。
乔时安看着棺材里躺着的人,安安静静的闭着眼,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缓慢地跳着,门外的哀乐声仿佛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身后的门被一脚踹开,刚才在门口喊她的矮个子男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一来了就往这里钻像什么话,别忘了你爷爷奶奶还活着!”
此时,她倒真希望躺在这里的人能和墙隔壁的人换一换。
见乔时安不理他,男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伸手推搡了她一下。
乔时安眼疾手快反握住他的手腕,男人吃痛一声,惊觉看着小小的一个人怎么手上的劲这么大,不顾脸面的骂骂咧咧:“果然有爹生没妈养,出去野了两年回来就是这么对你大伯的?你死了爹妈我不跟你计较……”
乔伯的话对她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从小到大从各种人嘴里听得还少吗。
乔时安冷笑一声放开他的手腕,声音幽幽道:“你在他们面前这么大吵大叫,只怕他们走都走不安生,怎么也得回来问问你……”
乔伯瞬间感觉背脊处发凉,身边似是有冷风在吹。
他又不想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梗着脖子先迈出屋子,站在门口板着脸催促道:“你先跟我去看你爷爷奶奶,就你在这装孝女,你以为他们不伤心吗。”
乔时安木着一张脸跟在乔伯身后走到正屋。
看到两个老不死的穿着藏红色的衣服,坐在沙发上。
屋里的灯太亮,瞧不真切两人脸上的表情。
沙发的另一侧坐着一个胖子,头上卡着个麻布做的倒三角帽子,正低头玩手机上的游戏。
乔爷手里拄着拐杖,睨了乔时安一眼,冷哼一声说:“肯回来了?”
乔奶在旁边用手绢抹眼泪:“我的儿啊……”
乔伯重咳一声,胖子乔哥才姗姗抬头,没什么情绪地安慰:“奶奶你别太伤心了,还是多保重身体。”手里的操作却一直没停。
乔时安站在门口,夕阳微弱的余光拢在她的身上。
乔爷见乔时安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于是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主持大局:“今天一直都是你大伯和你哥哥在忙里忙外,事杂又花钱。你哥哥正在说媳妇,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一会你把钱都给你大伯,要好好谢谢他。”
“谢什么。”乔时安良久的沉默,唇瓣上下黏在一起,刚开口时撕扯开嘴皮,一点血丝渗到嘴里,她尝到铁锈的味道。
她咧开嘴,露出沾到血的牙齿。
“是谢你们在我父母出事,一个一个摔成半身不遂的残疾,一个重伤昏迷成了植物人时,昧下开发商的赔偿金匆匆把他们拉回家里,还是谢你们维持他们最基本的生命,好每个月领政.府补贴的救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