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时间里,苏清筠根本无心拼模型,拿着说明书一盯就是半天。直到实在无法再拖,她才将零件一点点收回盒子里,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卧房里,天花板顶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阅读灯则在床头投下一圈暖黄,将沈亦桓的身影笼罩其中。他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浅浅看她一眼,视线便落回书页上。
她不禁想起,平日里,他几乎天天都在书房加班到凌晨,只有周五和周日晚上例外,早早洗漱好在床上看书,不管她早睡还是晚睡,他都等她一起。
此时,他早已洗漱妥当,换上了舒适的条纹睡衣,头发清爽利落,看书时神情平静淡然,仿佛隔着距离都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也很想他,想念他身上的味道,他怀里的温度,他的温柔触碰,低语呢喃。
可是她还配拥有这些吗?
要是早知道会对他这般愧疚,早知道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来圆,她还会隐瞒意外怀孕的事吗?她还会不跟他商量就去做流产手术吗?她好像有点后悔了。
她并未表露一丝异样,慢慢走向衣柜,随手拿出一套睡衣,便往浴室走去。
细细的水流滑过她的肌肤,热水升腾起朦胧水汽,氤氲之中,她的身形依旧匀称,小腹依旧平坦,肌肤依旧细腻。谁也不知道她怀过一个孩子,在不到孕7周时就被她狠心拿掉了。
他们明明做好了避孕措施,意外怀孕不是她的错。他们早就商量好暂时不要小孩,更何况这是她的身体,她有权利决定孩子的去留。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水流顺着她的身体流到脚下,潺潺汇向低处,一团雪白的泡沫聚在下水口,随旋涡慢慢冲进下方阴暗处。
她宁愿这个“错误”在她身上留下疤痕,让她感到疼痛,这样彼此折磨,便可两清。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但偏偏不是。她身体上并无任何不适,内心却备受煎熬。
这份深深的亏欠,是对那个已流逝的、曾让她感到恐惧与未知的小生命,也是对本该拥有知情权的、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的,她的爱人。
3
从浴室出来,苏清筠早已藏起内心的挣扎,神色平和,唇边还带着一贯的清浅微笑。
她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掀开被子坐到床的另一侧,微微探身问他在看什么书。沈亦桓抬手把书侧转,将封面朝向她,是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
苏清筠语气里透着轻微的惊讶:“咦,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不愧是最优秀的升学指导,博学多识。”
“……”苏清筠一时语塞,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你睡觉前看这种书,不会睡不着吗?”
“为什么会睡不着?”沈亦桓一脸不解。
“因为……”苏清筠见他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并未透露,只说:“你看到后面就知道了。”
“那起码今晚可以睡得着了。”他边说着,边将书签夹到两页之间,缓缓把书合上,侧身放到床头,顺手将阅读灯关掉。
苏清筠还没反应过来,沈亦桓已经伸手探向顶灯开关,“躺下,我来关灯。”
本来还算镇定的苏清筠一下子紧张起来:“才10点半,这就要睡了?”
沈亦桓满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嘟哝:“再晚你又该说太晚了。”
紧接着,“啪嗒”一声,房间霎时陷入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将清冷月光隔在窗外,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从身侧细碎的动静和淡淡的气息,才能辨别出身边人的位置。
苏清筠平躺着,将被子拉至胸前,心跳压抑不住地狂跳。
他的气息慢慢靠近,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腰间,轻轻将她搂入怀里,她下意识侧身回抱住他,拒绝的话如鲠在喉。
她是如此贪恋他怀抱的温度,他的气息如此强烈地吸引着她,就像她吸引着他那般。水到渠成的亲吻、触碰,带来的不是欢愉,而是翻涌而上的心虚与惶恐,使她在主动迎合和隐忍抗拒之间反复拉扯。
烫人的气息乱人心神,温软的触感叫人情难自禁,整整一周的克制,让他的动作在温柔之下多了几分急切,她的指尖越攥越紧,身体微微发颤,眼眶泛起热意,一次次想开口,那话却梗在喉间,无论如何都无法吐露。
是尊重自己的身体,还是迎合他的期待?
忧怯与不忍交织,将她脑海中的思绪全然打乱。她双眼紧闭,感受肌肤在亲吻和抚触下本能地战栗,脊背悄悄绷紧,不安与顾虑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不行,还是不行。她环住他后背的力度缓缓松开,睫毛已被泪水濡湿。
觉察到她身体的僵硬,动作也不再迎合,全然没有以往的柔软和松弛,沈亦桓缓缓睁开眼,黑夜掩盖了他眼神里的迷离。
他轻抚上她的脸,吻在她唇角,在粗重的喘息间轻轻开口:“……怎么了?”
低哑嗓音裹着情欲,温柔问话藏着关切,让她几乎被满心亏欠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十分清楚,错过了这个问话,今晚将再也无法拒绝。
“我、我……对不起,我……有点不太舒服。”
他的思维似乎变得缓慢,半晌才问:“什么……哪里不舒服?”
“就是身子……不太自在……”她的声音越压越低,心虚得没法把话说清楚。
长久的沉默,仿佛他的内心也经历过一番无法言说的斗争。
直至浓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他慢慢缩回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躺回床的另一侧,才沉声说出两个字:“睡吧。”
没有责怪,没有不满,甚至连一句追问也没有,只有一如既往的包容与等待。
她鼻子一酸,眼圈胀得通红,恐慌褪去,内疚占据了胸腔的全部,一寸寸侵蚀着她的心。
她紧咬住下唇,慢慢挪向他。委屈与难堪交织,她怯生生地从背后将他抱住,嗫嚅道:“要不,要不……我换别的方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