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吟端着烛台,灯火飘渺而微,以至于直到很近,她才看到迎面而来的人。
二人在正殿的门口碰上,皆顿下步伐。
殷吟将烛台稍稍往上送,平复一番惊骇的心情:“你醒啦?”
烛火印出上官今额前的碎发,比平日多了几簇,像是急着出来而少理了一梳,无伤大雅,却罕见地现出几分困倦的懒意。
庭院有风拂过,碎发的稀影在额前摇晃,上官今轻声应:“醒了,师尊。”
“还晕吗?”
宴席结束后,几位居民带她们到这处无人的宫殿来,说是离其他居民住的地方不远,有什么需要很方便。待好客的居民离开,三人都歇下休息。
修为被压制后,自然也失去了能够不眠的能力,殷吟睡觉是由于实在困了,加上在风雪中太久,精神疲倦。但另二位就不仅于此了。
屈再再大大咧咧,什么都想来一口,摩拳擦掌与少年们抽陀螺玩,一个没看住便败了几十局,罚酒罚干了酒罐。
上官今则是本就不善饮酒,在小宋岭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没到成年,故而殷吟每次喝酒都不带他,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件事。
直到中午在席上,上官今只替她喝了那一杯,便沉默了半个下午的时间,一直到几位居民张罗着要领她们来住下,他轻扯了扯殷吟的衣袖,才被她瞧出不对。
于是后面的一路,他就乖乖跟在殷吟身旁,拉着她的袖子走。
上官今回忆下午的事情,眨眼道:“有一点。”
“那你还出来?”殷吟想拿烛台砸他。
“屈再再和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就想出来看看。”
殿外确实有声音,四面八方不见规律,但凝神细听,又觉得有一簇声音分别集中,隐隐有渐大的趋势。殷吟也是因为这些声音出来的。
外面应当是发生了什么。
既然都觉得有异,殷吟便想,干脆出去探探,问道:“那屈再再人呢?”
总得把他也叫上。
上官今:“还在赖床。”
殷吟:“……”
此时,年久失修的大门倏地被推开,吱嘎一声,现出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来。打头开门的人动作强硬,导致门板绕轴打到了围墙上,又是一声剧响。
殷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提着灯和火把的气势汹汹的人群之中,又突现窜出一个妇人,头发蓬乱,箭步上来抱着她便哭。
“求求你们,求你们放了穗穗,她还小啊,你们抓走我吧,放了穗穗啊……”黄小四上台阶时脚踝一崴,极响的一声撞击后,受去平衡跪在殷吟面前。
她仰起头,用蓄满泪的双眼看着这个光鲜亮丽的镜外人,方才让殷吟看清了她是谁。
殷吟仓惶随她跪下,手忙脚乱去扶:“穗穗?有人抓了穗穗?”
黄妇人常年带着孩子做农活,力气不小,她又碍着不能伤到妇人,故而一时竟拗不动,僵在地上。
上官今上前帮她,二人勉勉强强搀起哀恸不已的黄妇人。
“带黄小四下去!”方熊姗姗来迟,自门口围簇的一堆居民之中走出,恨铁不成钢地怒道。
居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自然听从他的命令,很快上前两个人,将黄小四拉了回去。
哀嚎声愈来愈小,殷吟将目光放回走出的这位男子身上。
方熊的右脸有一道旧疤,几乎从太阳穴贯穿到唇边,颜色深而凸起,看起来森然可怖,很是惨烈。
殷吟眨了眨眼。
看他方才的气度与命令,此人在镜中世界应该是能说得上话的,大概就是这些人的领导者。
只是中午的宴席上,这个人没有出现。
看来镜中世界的人对她们也不全是善意。
殷吟先发问道:“你好,请问这是发生了什么,穗穗不见了吗?”
虽是问句,但她心中也有论断,看来外面的纷乱嘈杂,就是在寻找穗穗了。
方熊冷哼,皮笑肉不笑:“是啊,你们说这早不丢晚不丢,偏偏是今天,真是不巧。”
“外面我们的人还在找,每个屋子都去过了。这个地方也不能放过,希望你们——”
“当然,”殷吟弯弯眉,拉着上官今侧身让道,很是恭敬,“穗穗不见了,我们也很担心,自然不会阻止大家寻找。不过,我们也要阐明一件事情——”
“穗穗不在我们这里。”
方熊锐利的目光投来,二人四目相对。他冷冷道:“那最好是。”
他往外招手,门口候命的居民接连踏进来。兵分三路,两群分别往东西的两个侧殿去,一群则跟着方熊,推开正殿大门迈入。
最后,数目众多的居民只余下零零散散的三四人,拿着火把站在院中,警戒地守着二个镜外人。
正殿内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殷吟的位置只能看到掀开的大门往内一角,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居民的身影,翻箱倒柜,搬动着桌椅家具东摸摸西敲敲,像是在翻找有无暗道。
至于走到内屋的方熊,则完全看不见。
殷吟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如果有暗道的话,居民不应该比她们更清楚吗。
屈再再被去西侧殿寻觅的居民拿住,提着后颈姗姗来迟,他走得步履蹒跚,还得小心不被自己穿了一半的外衫勾到脚,很是没脾气的模样。
押送的人冷漠地把屈再再推到包围圈之中,屈再再摸一鼻子灰,悻悻问道:“这是怎么了,我不就多赖了一小会,我们变成囚犯了吗?”
殷吟叹气,小声将穗穗不见了的事情告诉他。
屈再再脸色微变,安安静静将衣服穿好,也不说话了。
真的变成囚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