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丙烛轻声,如同一条盘绕弓身的毒蛇对她对视,张扬地吐着蛇信子:“什么人?”
殷吟瞳孔凝滞,映着他的倒影,微微震动,下意识编道:“奴无意冲撞公子,公子恕罪。”
她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青草平息,将未吞干净的二人又吐了出来。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就是不知道这鬼公子又有什么来头。
上官今闻言,神色晦暗,一片不可名隐于浓稠的夜色之中,与纱灯烛火之外。
师尊行事总是喜欢雷厉风行,却也巧舌如簧,三言两语轻巧拨开矛盾。
怎么就是奴了呢。
屈丙烛后撤起身,轻笑:“既是奴,我怎未在府中见过你?”
殷吟跪起来:“奴干的都是些粗活,公子千金之躯,奴无福得见。”
“是吗,”屈丙烛虚虚一笑,将提着的圆纱灯凑近,一格一格的艳红阴影便打在殷吟面上,触目惊心,“那今晚倒是巧极。”
殷吟攫紧了手。
屈丙烛面容冷下,幽声定罪:“府中贵人繁多,你们深夜在此吵闹,恐有惊扰贵人,我要罚你们。”
公子清瘦的身影巍峨映在垣墙,无风自动,阴森可怖。
他的眼瞳极黑极深,殷吟背脊笔直与他对望,神识隐隐联系破冻。
他说:“我要鱼。”
殷吟眉尖微蹙:“公子,你说什么?”
“我家娘子养的狸奴饿了,奴三日未能送来一只鱼,”屈丙烛神色幽幽,“我要鱼。”
“……好。”
阴戾的公子得到心仪的答案,神情稍缓,提灯调转身子,沿来时路行回,身姿绰约。
屈再再小声:“那我们去抓鱼吗?”
殷吟斜眼看去:“你们先从那片古怪的草出来。”
古怪的提灯公子并没有下死命令,或加之毒药什么的约束她们一定要去抓鱼,这应当是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任务。
但眼下没有其他线索,三人仍旧决定朝府中湖那处去看看,若是路遇上其他贵人,也恰好用提灯公子的抓鱼借口搪塞过去。
修士耳聪目明,可感天地灵气变化。殷吟略一感知,便领着二人走向目的地。
她们的方向恰与提灯公子相反,一路月色溶溶,翠草绿树皆如流水一般化开清辉,清冷至极。
清风抚面,在长睫之上遗下一层水淋淋的露色,轻颤流辉。
不知不觉四周已淌着潺潺的流水,无声无息,盛着一池成环的素辉,天地盈盈。
三人被不动声色地困居于这一方泠波之中。
屈再再见这包夹之势,自然而然回想起桥上的丑鱼群,头皮发紧:“鱼又要来抓我们了?”
“嘘。”
方才与抬灯公子沟通一番,殷吟顿悟,这个府中的贵人虽然位于食物链较高处,但胜在能够沟通。若是交流得当,甚至会比丑鱼与青草好对付多。
殷吟又问:“刚才那人你真的不认识吗?”
“我真没印象……”屈再再愈说声音愈小,“屈府里人很多,一般不常走动的话,不会特意去记。”
记了也无甚用处,一年到头至多见一次祭祖。
殷吟还在回想方才那个鬼公子,忽被上官今点点肩头,侧头去看他。
“怎么啦?”
流水不知何时已然漂到近前来,朦朦胧胧的水汽遮蔽之间,隐约露出一尾极华美盛大、鱼鳍如宫扇散开的黛青鱼尾。
那鱼尾有一人更大,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殷吟脚步一顿,怕冒犯了这尾美人鱼,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流水之中传出笑声,如水撞银铃,清透沁人。华贵的鱼尾徐徐没入水中,旋即,似人身的影子漫了出来。
人鱼伸手拨水雾,手肘支在岸边,歪头看着雾外三人,泠声笑问:“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