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熟悉的声音响起,穿过瘟疫和血污,穿过死亡的气息,落在她心上:“阿瑶。”
她只当自己劳累太多,听错了,直到回过头看去,才发现所想之人的身影真真切切站在不远处。那人唤她的声音再寻常不过,可她的心却控制不住骤然狂跳。
所有克制顷刻间坍塌,她奔向皇甫霆,用力将他拥入怀中。
皇甫霆环着她的腰,感受着付瑶的温度:“你安然无恙,真的太好了。”
片刻温存后,两人都冷静下来,付瑶这才发现皇甫霆身后跟着的叶温然,以及,想起跟皇甫霆秋后算账来:“你们怎么来了?尤其是你,我不是交代你好好待在王府吗?”
皇甫霆想起自己先前自以为要失去她时的狼狈崩溃颇为荒唐,再看眼前活蹦乱跳的付瑶,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叶温然在他身后哭笑不得,只想原地消失,心想:“那我走?当初是谁火急火燎地求我来辽城。”
一旁的裴筠见皇甫霆和叶温然从京城赶来,也忙上前见礼:“裴某,久仰叶姑娘大名。”叶温然敛衽。
付瑶这些时日,总纠结着是否要给京城的叶温然去信,凭着叶温然的医术,辽城的瘟疫或有转机,可一旦叶温然现身,便在裴筠面前暴露了她会医术的事,若裴筠真是董相或是南夏的人,便坚决留他不得了,可付瑶总残存着侥幸……
皇甫霆也想起自己只顾着担忧付瑶,忘了裴筠此人身份尚且晦暗不明,贸然带着叶温然来辽城,唯有尽快试探裴筠是敌是友。
付瑶见叶温然既已来,也不再藏着掖着:“叶姑娘,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求你。”
她领着众人疾步走进无虞里深处,在一个拐角的榻上蜷缩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是那日,在粮仓前哀求救命的老妪怀里的孙子。
那孩子原本蜡黄的小脸已变得青紫,双眼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胳膊和腿上布满了红疹,蔓延至脖颈,只是脸上没有。
郎中都轮番看过,但无人能医治,付瑶便想让叶温然看看。
叶温然先是翻开孩子的眼睑,又在那仿佛能轻易折断的小手腕上停留良久,随即从包中取出长针,将长针扎到那孩子颈处,不多时,行针处渗出缕黑血。
付瑶心系那孩子,正欲上前察看,被叶温然推开,行至一旁,对付瑶摇摇头,叹道:“晚了,先前没吃饱饭,饿的,又染上瘟疫,无力回天了。”
四下寂静,唯余叹息。付瑶下意识看向裴筠,见他眼中亦有动容。
她心想,若裴筠真是挑起三国争斗、坐看百姓流离的奸细,面对这惨不忍睹的辽城,他夜里可还能安然入睡?
“这病症不像是瘟疫的症状,”叶温然将长针从孩子身上取下,看着变黑的针说,“更像是毒,虽然发病和瘟疫相似。”
付瑶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和皇甫霆交换了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南夏。
在此之前,付瑶便心存疑虑,既然是瘟疫,为何辽城百姓感染无数,而一江之隔、被划归北烈部的济城百姓却安然无恙?如今看来,这满城疮痍皆是南夏的毒计。
乱城之中,付瑶几人无力寒暄,入夜后匆匆回营,各自散去歇息。自来了辽城,付瑶夜夜独自一人,皇甫霆突然驾到,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皇甫霆则自打来了辽城,见了裴筠,就不免想起那日在王府外董相外甥的嘴脸,酸酸地对付瑶说:“阿瑶,你是不知,趁你不在京城,董相那混账外甥竟然守在王府外,想挖你……挖我墙角。阿瑶,你太招人惦记,留你跟裴筠在辽城,我是一刻放心不下。”
董相的外甥?
付瑶想了半天,才从脑海里翻出京城确有这号人物。
那人的样貌她是记不清了,没想到觊觎自己多时,不禁暗骂果然董家皆是色胚。
她又瞧见皇甫霆咬牙切齿的模样,想来他在王府还被色胚调戏了一番,嗤笑出来。
“你还笑?”皇甫霆委屈巴巴地凑上前,“裴筠那小子呢,你这几日与他朝夕相处,他有没有对你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
付瑶笑得更欢了:“眼神不清白,那也是对你,你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燕王皇甫霆,怎么?王爷怀疑他有龙阳之好?”
“呵,那也说不准,谁知道他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藏着什么龌龊心思,要是查出他是奸细……”说到这,皇甫霆一顿,想起探查裴筠的事,“你之前说要试探他,可有结果了?”
付瑶笑容渐敛,无奈摇头,辽城的瘟疫让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焦头烂额,然而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恐怕不需要南夏,大祁早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顾上,这里的瘟疫远比我想象的更骇人。而且……裴筠对染病之人的照料,不似作伪,你说他当真会是通敌卖国的细作吗?”
皇甫霆默然,前世他太过信任朔风营的兄弟,因此没能发现奸细,重活一世,他也怀疑自己是否能看透这人心了。
付瑶见他没有应声,继续说道:“既然你和叶温然来了,计划要变一变。”
两人聊完正事,帐内陷入了一阵沉默,付瑶却全然没有感受到疏远,她将温热的烛火吹灭,心头生出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亲近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