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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

李潇潇说完,抽回手转身整理起办公桌来,原睦习惯性地搭了把手,小心地问:“那,今晚一起回家,好吗?”

李潇潇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着没什么可收拾的桌子:“好。”

黑色的吉普车驶出星火研发中心,慢悠悠地汇入车流。李潇潇今天开车不同往日,她全程无话,速度缓慢得仿佛刻意控制节奏。原睦坐在副驾,余光里悄悄地看着她,满肚子五味杂陈。

十六年姐弟,一年多伴侣,每一天都认识,每一天都知道她会在。可今天却截然不同,她依然还在,像原睦的劫后余生。

当指纹锁解锁的那一刻,原睦捧着装着乐高发动机的盒子,看着离开了两个月的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家里一尘不染,两人的家居服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猫主子卡卡看到他回来,喵了一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直奔他的裤腿开始蹭。

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原来,在他住院的时候,李潇潇早就带着行李和卡卡,搬回了他们的家。

原睦蹲下将卡卡抱在怀里,径直进了屋。两人放好乐高和物品,叫了外卖,烧水泡了茶,简单吃了晚饭后收拾了餐盒,一起窝在沙发上。李潇潇随手打开电视,投屏了一个经典电影。

《肖申克的救赎》。

熟悉的画面在屏幕中播放,沙发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那是一个关于如何得到自由的故事,原睦看着安迪深夜独自凿墙,历经十九年终于爬过污水管道逃出生天,片尾镜头落在太平洋海滩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手臂环过李潇潇的肩,虚虚地拢着她的身体,动作充满小心和试探。他有点不敢抱紧,怕她会推开,更怕这是一场梦,用力了,梦就会醒,她就会走。

直到李潇潇抬起手,轻放在他的背上。

原睦浑身一震,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肩头,视线一瞬间模糊了 。

李潇潇缓缓轻拍着他极力克制着颤抖的脊背 ,看着他散开的头发从松垮的发圈里一缕缕逃逸出来,缠在一起,打成了细碎的结。

“你看你啊。”她拈起一缕用指尖拨了拨,无奈地说,“好几天不见,头发都打结了。”

原睦松开怀抱,看着她正在拆结的那一缕金发:“是哦,我都没注意。”

轻轻叹了口气,他娓娓回忆道:“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他总说我头发软。洗完澡他给我吹头发,一边吹一边开结,我嫌他手重,他按住我的脑袋不让我躲,到后来能被他梳下一小团头发,他还拿到我面前说我像金毛小狮子。”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起爸爸就止不住流眼泪。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像在努力压下那些伤感思绪,奋力地坚强着。

“那你还留这么长。”李潇潇拆开一缕,又拈起另一缕,半开玩笑地问。

原睦淡淡一笑:“起初有原因,后来就习惯了,也挺喜欢,毕竟没几个男车手敢挑战我这个造型。”

“那倒是。”

李潇潇坐直了身体,继续用指甲轻轻挑开那些结,一点点小心地拆着。

原睦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她的手指在发间穿行,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头皮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微微偏头,像小时候一样。

“潇潇。”

原睦忽然叫了她。

“嗯。”

“我其实,不是不长记性,也不是要让你帮我收拾烂摊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字斟句酌着每一个字,“我是很多时候都会对那家人上头,心里堵着气。也许我大伯是真的想弥补我,可他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弥补。”

李潇潇手没有停,她当然知道,原家就像一根刺一样在他心里扎了十几年,他不是不想拔,而是每次以为能拔出来的时候,那根刺都会重新扎回去,在同一个伤口里钻的更深。

“我知道。”她说,“别说你,我都上头。”

原睦睁开眼睛,他看到落地灯的光从李潇潇的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身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

“潇潇,”他认真地说 ,“我以后会注意我的心态,绝对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林阿姨说,我需要长期系统的治疗,我会好好配合的。”

李潇潇看着那双不再焦躁躲闪的眼睛,鼓励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

“那你现在还会有药物反应吗?”她问。

原睦想了想,说:“还行,剂量减半了还是有点没食欲,但心里很平静,脑子清楚,头也不会疼了。林阿姨说,文拉法辛是见效最快的一种药,就是副作用有点大,撤药反应也有点严重。她还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说有些人会发胖,有些人会爆瘦*,我可能就是吃不下东西爆瘦那一类。”

李潇潇看着他比以前分明许多的下颌线和锁骨的阴影,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在医院陪伴的日子,她看着他一次次趴在马桶边吐的昏天黑地,也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她只是不敢说,怕说出来他会焦虑。

“没事。”她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捏了捏他的耳垂,“等你彻底稳定了,我陪你再练回来。”

“嗯。”原睦点点头,“我也会努力好好吃饭的。”

李潇潇笑了,心里分明感觉到一种叫做欣慰的东西。

“对了,”她说,“明天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不了。”原睦说,“再说我也没打算请假。”

“明天就算你不请假,沈叔也默认你会请假。”李潇潇说,“明天是什么日子,熟悉你的都知道。”

原睦沉默了。

明天是12月25日,是圣诞节也是爸爸的生日。每年这一天,他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钉住,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给爸爸摆上蛋糕,点上蜡烛,好好过个生日。

可那是过去的原睦,现在,他已经在海边认真与过去告别过了。

“我以后不会搞特殊了。”原睦认真地说,“我明天就回队里,晚上你陪我去买蛋糕吧。”

李潇潇心里又疼又暖,她轻轻握住原睦的手坚定地说,“没事,谁家还能没个事?明天我陪你一起过。”

原睦暖暖地笑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

“潇潇,其实,我明天想和你一起去队里。明天有季度总结会,我想给大家好好道个歉。我最近给大家添太多麻烦了。还有陈锐,他给我发声,我得去跟他当面说个谢谢,总之……明天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些害怕和纠结。李潇潇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那双眼睛重重的点点头。

“对了,还有个事。”她轻轻松松地转移了话题,“我前天就把蛋糕订好了。我想你如果还在医院回不来 ,我就把蛋糕摆供桌上替你上香。”

原睦惊呆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是李潇潇一次次默默帮他做好了一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而他却多年默认这种行为的合理性。现在看来,这种默认简直无比荒谬,过分至极!

他长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等开口,眼泪先一步涌出来,像决堤的水怎么也挡不住。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李潇潇,任眼泪狂流而下,声音埋在她的肩上,带着十八年的愧疚和疼痛。

“谢谢你。”他说,“对不起,谢谢……”

李潇潇被他箍得太紧,无奈地一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谢什么啊,”她轻声说,“我爸是你爸,你爸不也是我爸嘛。”

原睦使劲地点着头。

“你知道吗,”他伏在她的肩上轻轻地说 ,“我好想他,真的很想很想……”

他停了停,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了下来:“可我会听你们的话,试着从那一天走出来。可能有点难,但我还是想试试。”

李潇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原睦的后脑勺上。金色长发缠绕在她的指尖,柔顺温暖得像他这个人一样。良久的拥抱最是温柔,疗愈着两颗受了伤的心。

“原睦。”李潇潇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你知道男朋友是什么?”

“嗯。”

“是什么?

原睦认真地说:“我觉得,应该是一睁开眼睛就想见到的人吧,不让你感到压力,有问题要沟通,有什么事都应该分享给你。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能让你感觉到安全。”

他松开手。看着李潇潇的眼睛郑重地说:“潇潇,我可能暂时不够成熟,但我会努力追平这个差距,我想做个合格的男朋友。”

李潇潇沉默片刻,噗嗤一声笑了:“那你觉得你做的怎么样?”

原睦苦笑一声:“太差劲了。”

“你知道就好。”

“现在知道了。”原睦说,“所以我得努力,不能再让你失望了。”

“原睦。”李潇潇接过了他的话,“我想要的,是一个能把心里话告诉我,别让我瞎猜还猜不到的人。你以为你在保护我,可实际上,你的保护就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一个人死扛,这是保护吗?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为我好。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可以给你收拾善后,但前提是你别扛到最后突然给我一大堆善后啊。”

“我知道了……”原睦叹了口气,“而且我也不想让你收拾什么善后。”

“不。”李潇潇说,“是我们需要彼此善后。你可以做你自己,我不需要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也不需要变成那种刻板印象里的成熟稳重,因为我喜欢的就是真实的你。但你的世界,你得让我进来啊,我不怕你情绪化,我怕你什么都不说,自己闷头去做,兜不住了就开始折磨自己。你想做我男朋友,好,那以后有任何事,你告诉我 ,我跟你一起分担,我有事也会让你跟我一起分担。”

她的双手搭在原睦双肩,郑重地说下这番剖白。

原睦轻轻揽过李潇潇,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他忽然觉得多年以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李潇潇。如今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让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的的确确是太幼稚了,那点男性本能的保护欲建立在把对方预设成一棵温室里的花朵,可他忘了,他的潇潇从来不生长于温室,而是在草原肆意驰骋的猎豹。

“我知道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次真的知道了。”

李潇潇没有说话,而是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窗外不知谁家在平安夜开始放烟花,闷闷的声响在天边绽开,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跪趴在沙发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烟花接连升上夜空,炸开又散落,流光溢彩掠过窗户,照亮了他们的脸。

原睦的余光落在身边李潇潇的侧脸,随即又转回视线望向夜空,一个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钻进心里。他不能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善后的少年,他要变得足够强足够稳,强到顶天立地,配得上他的猎豹。没说出口的承诺全都压在心底,那是在追查当年真相之外又一个想要奔赴的目标,藏在漫天星火之下生长发芽。

*文拉法辛导致本人暴瘦十五斤,但有病友反应说胖二十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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