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整点,钟楼准时敲响。
大理石广场前,鸽子们扑簌簌地起飞又下落,如同一群翩跹的纯白纸片。
煜很少在这直接露面,她刚走进,教堂的神职人员纷纷在原地静默,并颔首低头。
一路上畅通无阻。
侍者推开大门,那间格调非凡、宽阔异常的总部办公室一览无余,白威廉立刻起身,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家主专门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若有我能做的,都会尽量替你办到。”
理理西装下摆,他慢条斯理地将双手合拢,又笑着微一停顿。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让我猜上一猜。”
得煜点头应许后,威廉若有所思地观察起她:“嗯,你的手指蜷缩,眼神不自主地往左下瞟,眨眼的频率也比平时更快,外加上较差的气色和不常见的眼下青黑...”
扶着镜片,他得出结论。
“家主,你现在有很重的心事啊。”
“怕是昨天一整夜都没有睡好吧?”
威廉神色显而易见地担心,“早上有没有吃,要不要我喊厨房给你做点,公司餐食的规格向来都是最高的...”
“不用,我喝水就好,谢谢你威廉。”
“煜,不用和我见外,更无需说谢谢。”自然转换了有距离感的称谓,威廉笑笑,起身往茶叙区的沙发走去。
不知是由于威廉的人格魅力,还是室内熏香有让人心绪宁静的功效,煜自昨夜开始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上些许。
可是,她只允许自己歇上一小会儿。
趁着跨国公司总裁亲自给她倒水的时机,煜坦明了意图:“威廉,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白琰和叶家合作又销毁数据的人体实验,具体是什么...?”
听此,端起玻璃杯的西装背影稍稍一滞,煜紧着继续开口:
“从叶家回来后我就清楚,白家实验绝不简单,灸舞只字不提,是因为目前有更重要的事在前,他没闲心追究陈年往事。”
煜直直看向那一抹笔挺的铅白色。
“可是我有,而且我觉得你知道。”
“家主都说是陈年旧事了,又何必要为难自己?”威廉从容转身,平静地把温水递到她手中。
“适当遗忘过去,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专注于当下。比如说小启,他已放下那晚血腥的灭门记忆,拥抱了光芒万丈的新生活,我相信,他在教堂里会过得很好。”
他望向窗外矗立的白色尖塔,温柔声线仿若带着定力,让人不知不觉地放松。
“沉溺过往的人,只会一直停留在那。”
“而作为你的家人,我只希望…”
“你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而对这有理有据、可鉴真心的关怀,煜却流露出了不明笑意。
威廉向来专精于各种话术,连转移话题的功力也是最最上乘的那一档,而比起老掌门外露的野心城府,这种隐于水面之下的谋算,往往更不好对付。
不过可惜,她也比以前更不好糊弄了。
煜托着腮,明眸清澈非常。
“威廉你不想说就算了,干嘛专门搜寻好听的借口,还借小启来敲打我?”
威廉立刻弯腰欠身。
“家主,在下不敢。”
被煜看穿后,威廉眉梢却微微扬起,由衷地欣慰一笑,“我原以为,你就算没被我说动,至少也会有一点迟疑。”
“你确实堪当得起白家家主了。”
“是啊,我是家主没错。”
煜对这夸赞无感,她抿完一口水,重重放下了玻璃杯,“可威廉你还是瞒着不说,看来我这个所谓家主,也是形式大于内容。”
“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威廉深邃雕刻的面庞不变。
只有嘴角微沉了半度。
察觉到他反应依旧不大,煜漫不经心地摩挲起手上的戒指。
“说真的,我厌倦了身边这些破事,灸舞说得对,异能界不适合我。”
“等下我就向他请辞...说我累了,说我不想再去承担副盟主的职位,也不想再对白家的任何事务负责。”
接着,煜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他。
“你觉得灸舞盟主是毫不犹豫地会同意?”
“还是会拒绝?”
到这一步,威廉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向前俯身,双手握住煜的肩膀。
“煜,我了解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只是在说气话。”
煜的眉皱起,她凝着那双灰色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也知道我生气?那既然威廉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但凡生气了…”
“是什么事情,可都能做得出来的。”
明确煜的决心不可动摇,威廉低头沉默,片刻后,他叹气妥协了。
“既然如此,应家主要求,我自会和盘托出,但在我交代之前,需要由您亲口许诺。”
在无风无波的平静下,即将有东西要从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后挣脱。
威廉郑重其事地抬起煜戴着戒指的左手,以恭敬的姿势弯曲了上半身,只见他的嘴轻轻翕动着:
“我想要家主承诺……”
“你再不会抛弃我们。
不会背离契约。
不会忘记银制十字,所代表的一切。”
“家主,永远会是家主。”
“……”
一种明显的异物感,在体面妥帖的西服衣装下骤然浮现,好似马上要刺破他坚固冷静的外壳。
煜头皮发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思虑再三后她垂眸应下。
“好。我答应你。”
威廉这才站直,双手轻点胸前画了个十字后,他虔诚地合上双眼,原地祷告道:
“圣主在上,请您赦免我的罪。”
做完仪式,待威廉再次睁眼之时,他的情绪已然转换为赤忱到发烫的喜悦。
原来他并不惧怕真相,反倒欣于接受即将到来的审判。
白威廉笑着,释然无比地摊开了双手。
“其实呢,我是个麻瓜。”
煜惊得瞪圆了眼睛,第一反应是否认和质疑。
“不?你是麻瓜?这不可能…”
“威廉,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一个人自出生以来,有没有异能就已由血脉定好,这几乎无可更改,而威廉有异能,这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在这时候说谎。